也许是她昨晚没睡好听错了。
“纸箱,废纸箱。”结果戚野以为她没听清,一边用手比划,一边认真解释起来,“你们女生不是喜欢在网上买东西?就那个快递寄过来的外包装。我们男生宿舍不太多。”
相比之下,男寝可以捡到更多的空水瓶。
男孩说得理直气壮,许愿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试探着问他: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缺钱?”
不然怎么突然在学校收起了废品!
戚野摇头:“没有。”
学校免去住宿费,何老师给了他两份助学金,钱主任又和食堂打过招呼,每个月往他饭卡里充五百伙食费。
解决吃住两个大头,剩下需要花钱的地方不多。
所以缺钱是不可能缺的。
但是……
“现在没办法摆摊。”不想和许愿解释往那边打钱的事,他淡淡道,“能收一点是一点。”
搬进宿舍前,戚野想的很好。
周内在学校上课,周末去摆摊。
等真正升入初三,才发现这根本不可能完成。课业紧、任务重,完全来不及准备炸串需要的材料。
连去北南打工都做不到,更别说骑着三轮车出去卖炸串。
说起北南,开学后,南哥倒是给戚野打过一次电话:
“喂?小兔崽子我现在在你们学校门口呢!出来拿你的生活费!什么?不要?小兔崽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?马上给我滚出来!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“哎我去大爷!我不是找事的!紫头发怎么了?成年人没有爱美的权利吗?!”
很快,戚野又听到南哥惊慌失措的叫喊,“大爷!您甭拿扫帚赶我成吗!我艹铁锹!你们西川一中一个学校搞这么暴力不好吧?行了行了我走我走!我走还不行吗?别拿铁锹!”
电话另一头的戚野:“……”
神经病啊。
不管怎么说,他最后没收南哥的钱。
非亲非故,南哥帮他的已经够多了。现在不缺吃穿,不需要什么生活费。
戚野这么想着,目光一瞥,看见女孩正拿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。
有些无语,有些不知所措。
更多的是难以形容、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“我没别的想法。”
愣了下,他和她解释,“昨天就是想着让你来住宿舍,收纸箱是附带的。”
不是让她专门住女寝帮忙收废品的意思。
戚野不解释还好。
这么认真一解释,许愿无力点头:“知道了……”她真没想过他还有这种念头。
“嗯。”戚野没想那么多,“你住你哥家挺好。”
他现在也觉得,让她一个没吃过苦、娇滴滴的小姑娘帮他收纸箱似乎不太对劲。
不过既然许愿不住宿舍,就没必要再提了。
何老师拿着英语书进班。
两个人没继续讨论收废品的话题。
早读课下,何老师把许愿叫去办公室,戚野坐在座位上,接着思考怎么才能捡到女生宿舍的纸箱。
前几天一直在琢磨许愿的事,没空去想女寝的快递盒与塑料瓶。
今天一闲下来。
他的思绪总是忍不住回到这上面。
在宿舍收废品其实卖不了多少钱。
这年头纸箱空瓶子都没价格,快递盒九角一斤,塑料瓶两三角一个。捡五十个瓶子,在食堂甚至吃不了两顿饭。
但戚野还是非常想要。
即使现在基本在食堂吃饭,不用像从前那样吃白水煮面。他依旧习惯用临期挂面做计量单位。
五十个塑料瓶最少能买六七斤打折挂面,这样一算,又显得多了不少。
这么想着,一整个上午,戚野没能好好听课。
满脑子都是女生宿舍的废品,和菜市场里最便宜的散装挂面。
直到中午去食堂吃午饭,仍然在想这件事。
“这一天天给我气的!”江潮还在为许愿恼火,连他最爱的大鸡腿也不吃了,用筷子把鸡腿在碗里戳来戳去,“班长!你可不能让许愿回她家住啊!那哪儿能算是家呢!就在你们家住着!一直住着!住到中考,住到大学!”
陈诺往后躲了躲:“知道了,别指人。”
江潮太激动,拿刚戳完鸡腿、还在往下滴油的筷子指他。
石小果仍旧没精打采。
不然早就一巴掌呼到江潮脸上,让他好好吃饭别乱指人。
“小果小果。”五个人里数石小果最蔫,许愿只好戳戳她,“你快吃饭,吃完饭我还要你帮忙。”
一听帮忙,石小果顿时来了精神:“好!什么忙?”
许愿把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:“你先吃,吃完出去我和你说。”
许愿哄着石小果吃完饭,两个小姑娘先行一步。
留下戚野和陈诺在食堂里,听江潮边吃鸡腿边念叨:“这妈怎么就能这样呢?多好一女儿啊!又乖又听话成绩又好,换我别说骂,连脸色都舍不得给她看!”
陈诺哭笑不得:“行了啊,别说了。”越说越离谱,眼看着辈分都变了。
戚野没参与他们的谈话。
解决陶淑君的问题,知道许愿有地方住,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女生宿舍那边的纸壳去向。
一顿午饭吃得心不在焉。
没注意陈诺递来的纸巾,被推了下才反应过来:“哦,谢谢。”
江潮忙着吐槽,吃饭吃得慢。
等几个男孩终于走出食堂,餐厅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人。
“戚野!戚野!”
正准备往教学楼走,背后,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,“别走!过来!”
回过头,许愿正站在去往宿舍的路口,冲他招手:“过来!快过来!”然后跑不见了。
这是做什么?
戚野一头雾水。
让江潮和陈诺先回班,他小跑过去,就看到石小果无比轻松地单手拎着个大袋子,从女生宿舍里走出来:“给你。”
把装着塑料瓶和快递盒的袋子塞进他手里。
手里被强行塞进一个大袋子。
戚野没反应过来,十分茫然地看向许愿。
“我和生活老师说了。”小姑娘挽着石小果的手臂,笑眯眯的,“以后我们一三五来收一次,这样你就不会错过这边的东西啦!”
“不许拒绝!”
眼看男孩嘴唇动了动,她又上来按他的手,冲他眨眼睛,“何老师和说我她罚你写检讨,这些就当我的赔礼了!”
*
接下来两个月。
每到周一周三周五,许愿都和石小果一起,去女生宿舍帮戚野收废品。
一来二去,生活老师都认识了她们:“又来!我们楼快要被你俩搬空了!”
“谢谢老师谢谢老师!”
许愿嘴甜,拉着石小果冲老师笑,“我们走啦,老师下周见!”
两个女孩把废品拿出去,交给等在门外的戚野。
“啊。”许愿一说话,就有白气冒出来,“好冷。”
穿着单衣的石小果满不在乎:“十一月,该冷了。”
位于北方,西川冬季时间长。
往年这个时候,多半已经开始下雪。或许是因为上半年降雪时间长,下半年的第一场雪迟迟未到。
校园里的树叶倒是都掉了个干净,枝桠光秃秃的。
戚野把废品拿去男生宿舍,她俩先回教室。走着走着,石小果突然问:“你妈没叫你回家住吧?”
许愿摇头:“没有。”
算起来,她在陈诺家已经住了两个月。
许建达回来看陶淑君之后,在西川待了大半个月,没到十一,等陶淑君身体一好起来,又匆匆离开。
陶淑君没提让许愿回家的事,许愿就一直住在陈诺家。
不得不说,这两个月,大概是她十四年来最轻松的一段时间。
许建丽从不发火,陈涵幽默风趣。
许愿不用担心被毫无征兆迁怒、被没有理由批评。吃饭无论快慢都不会被骂,有不会的题可以问陈诺甚至陈涵,得到的是父子俩耐心的讲解,而不是劈头盖脸的“笨蛋”“废物”“白痴”。
许建丽天天给她的练习册签字。
从来没有一次不耐烦过。
“那你继续住着。”石小果上次被气坏了,过了好久才能心平气和谈起这件事,“反正我觉得许阿姨人不错,除了做饭不咋样,其他都挺好的。”
听她这么说,许愿就笑:“我知道啦,小果你别生气。”
想到石小果说的后半句,笑容更灿烂些:“不过万一明年我还住我哥家,你又得吃我姑做的饭了。”
闻言,石小果脸色大变。
急急摆手:“吃饭就算了,下回你生日咱们还是出来过吧!”
许愿生日在十月八号。
日子不巧,正好在十一长假结束后。
许建丽心疼许愿,特意给她在家里搞了一大桌菜——当然,还是熟悉的口味清淡版本。
长辈的心意不好推辞。
那一顿饭,连向来不挑食的戚野,最后都没吃多少,临走时还被塞了一大堆打包盒:“拿回去吃吧!你们食堂的菜没阿姨做的营养!”
后来,他偷偷对许愿说:“你姑姑做的菜是挺营养,就是……”
男孩沉默两秒:“就是让我有种回家的感觉。”
没油没调料。
连盐都没放多少。
戚野甚至有种不太道德的想法:陈诺家条件这么好,吃的和他也没差多少嘛。
“不过你还是忍忍吧。”石小果摆完手,又倒过来安慰许愿,“许阿姨做饭不好吃,人总比你妈强多了。”
许愿笑着点头:“我知道啦。”
两个人走回班。
一进去,差点儿撞上正在往外跑的江潮。
“你赶着投胎啊!”石小果把许愿挡到身后,“要撞上人了!”
江潮毫不在意:“那下辈子我也得像这辈子这么好看!”
说着,风一样刮出走廊。
许愿纳闷:“跑这么急干嘛?”
陈诺轻声:“他快递到了。”
许愿听到快递,下意识开口:“那让他待会儿把盒子留下。”
说完,看见少年对着自己意味深长地笑,拍了下额头:“我都被戚野带偏了!”一听见“快递”“纸箱”“汽水瓶”一类的关键词,下意识想要赶快收起来。
“我看以后你俩可以开个废品站。”陈诺难得调笑一句,“昨天我去团委办公室,刘老师他们还在说这件事。”
都知道初三年级有三个到处搜刮纸壳塑料瓶的学生。
废品站站长戚野走进来。
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戚野前脚进班,江潮后脚回来。
“终于到了终于到了!”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,他激动得要命,“来来来,都过来!”
许愿好奇里面的东西。
戚野想要江潮手里的纸箱。
大家围过来,在江潮身边探头探脑,最后看着江大少爷兴高采烈拆出了……一本《教你如何织围巾》。
还有随书附赠的两根棒针和几大团粉红色毛线。
“诶?颜色是不是发错了?”
江潮嘀咕着抬头,看见许愿他们无语的眼神,瞬间炸毛,“不是!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啊!”
“这是围巾!围巾诶!”深受偶像剧和言情小说荼毒,他把毛线怼到他们眼前,“马上要冬天了,我没女朋友给我织我自己还不能织吗?!不要瞧不起人!我学东西很快的!”
说完,他又热情招徕:“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学?虽然你们也没对象,但送爸爸送妈妈都行啊!”
许愿:“不要。”
戚野:“箱子给我,不是毛线,对的谢谢。”
倒是听了一耳朵的刘晨睿很感兴趣:“能送女生吗?”
江潮:“那必须能!”
出乎许愿意料的是,一向对各种手工活嗤之以鼻的石小果,竟然拿起了教程书。
“我想给我妈织一条。”见许愿看她,解释一句,“快要下雪了。”
第一场雪迟迟未下,估摸也就在这几天。
许愿对织围巾不感兴趣,和戚野一起回座位,看着他把纸箱放到脚下。
纸箱轻,男孩一只手就能拿。
弯下腰,他一手搭在课桌上,一手去放纸箱。
深秋初冬交替的时节。
尽管还没下雪,气温普遍低。已经开始逐步供暖,教室里暖烘烘的,室外依旧很冷。
或许是因为寒冷,又或是因为干燥。
戚野搭在课桌上的那只手很红,虽然没像去年那样开裂流血,但能看见明显泛红的痕迹。
一块一块,不均匀分布在手背和指间。
“你擦我给你的护手霜了没?”
许愿看着有点害怕,“感觉你的手要流血了。”
戚野把纸箱放好,起身:“嗯。”
想了想,又说:“你不用管,别给我塞东西。”
今年没在外面卖烤红薯,也没在北南干活。
手碰水碰的少,不至于被风一吹便开裂。然而经年累月冬天浸着凉水,每到寒冷干燥的季节,他的手总是不舒服。
习惯就好了。
男孩拒绝得斩钉截铁。
许愿嘴里那句“你要不要手套”就被直接噎了回去,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:“哦。”
不过很快。
听着江潮和刘晨睿在后头咋咋呼呼,她有了新的想法。
*
今天是周五,不用上晚自习。
下午放学后,许愿拉着陈诺,在他家小区楼下的超市里挑毛线。
“浅灰行吗?还是深棕?”她看哪一种颜色都好,又觉得哪一种都有点小毛病,“黑色会不会太沾灰了?”
陈诺看着她挑来挑去,温和一笑:“我觉得你还是先想想,能不能织出来再说。”
织手套可比织围巾难多了。
许愿老实摇头:”我觉得我织不出来。“
她的手工一般般,叠纸青蛙算是极限。一长条的围巾勉强算好学,分手指的手套织起来真的很难。
但想想戚野手上的红痕,最后还是买了一大团浅灰色毛线。
“万一织不好,到时候给你用吧。“她和陈诺开玩笑,“反正哥你肯定不会嫌弃我。”Μ.miaoshuzhai.net
陈诺无奈:“行,谁叫我是你哥。”
说完,他又好笑:“我是你哥我都只能捡七爷不要的,伤心了啊。”
许愿不得不哄他:“没有没有!也给你织!给你织最好看的!”
兄妹俩拿着棒针和毛线回家。
一整个周末,许愿都在琢磨怎么织手套。中间还请教了许建丽两回。
无奈她在这上面实在没什么天分。
江潮已经在群里晒出歪歪扭扭的一小段围巾,许愿连起针都磕磕绊绊,更别说织手套。
好在没有跟戚野说这件事。
她打算慢慢学,等什么时候织出了模样,再给他织一双手套。
这样,他的手应该就不会红得那么厉害了。
怀着这样的想法,周一,许愿带着棒针和毛线上学。
想要问问同为新手的江潮和石小果,到底应该怎么起针。
一进班,何老师有事情找她。
许愿放下书包,急匆匆赶去办公室,再回来时,看见陈诺脖颈上围了条崭新的围巾。
是他惯常带的烟灰色,但不是今天早晨出门的那一条。
围巾针脚密实,花色漂亮。
烟灰色衬得人更加白皙,看上去非常暖和。
江潮和石小果正站在他面前。
背对着许愿,似乎正在欣赏成品。
“你也太厉害了吧!”
不敢相信江潮进步这么快,许愿目瞪口呆,“这才几天!”
明明周六在群里发的围巾图片还歪歪扭扭,一块紧一块松。
怎么到了今天,江潮一下进步神速,竟然织出了这么好看的围巾!
把不会起针的她直接比成了傻瓜。
许愿是真的惊叹。
感叹完,却没有听到江潮惯有的名为自谦实则自夸的:“一般厉害一般厉害。”
或者客气的:“你也行你也行!”
实际上,江潮盯着陈诺脖颈上的围巾,久久没有出声。
仿佛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,他沉默许久,没理许愿。最后偏头看向一旁的石小果。
“所以。”
无论如何想不明白,江潮真诚发问,“班长是你妈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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