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淑君两眼一黑晕过去的同时,被领导打110叫来的警察赶到现场。
先手忙脚乱把陶淑君送去医院,又把两个孩子带回所里,询问具体情况。
没在人社局里放录音,加上都是小孩儿,警察简单询问过后,给他们的监护人打电话。
许建达不在西川,来的自然是许建丽。
不过令许愿有些意外的是,陈诺竟然也跟着一起进门。
“哥。”许愿眼睛哭得通红,“你怎么来了?”现在是上课时间,他应该在学校才对。
脸色有些白,陈诺把衣领往上拉了拉:“今天没去。”
“你俩可真行,胆子一个比一个大。”传单放在调解室的桌子上,他随手拿起一张,“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?”
说这话时,他扫了眼坐在一旁的男孩。
戚野不置可否,面无表情抱着手臂,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这是怎么了警察同志?”
接到电话从家里匆匆赶来,一开始,许建丽还是向着陶淑君,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我嫂子脾气是有些暴躁,但绝对不是那样的人!”警察在通话中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。
很快,看到传单上咒骂她和许建达的部分后,许建丽沉默了。
姑嫂两个平时关系不错。
可也没好到被劈头盖脸辱骂,还能笑脸相迎,替对方辩解的地步。
许愿看着许建丽阴沉的脸:“姑姑……”
“你妈真……真是!”许建丽气得要命,不好对许愿发火,只能拉下脸,“行了,你先跟姑姑回家,其他的事等你爸回来再说。”
许愿一愣:“我爸?”
“刚才我妈给舅舅打电话了。”陈诺站在一旁,“舅舅说他坐最早的一趟班机回来,应该晚上就能到。”
想了想,又问许建丽:“舅妈怎么办?留她一个人在医院?”
“那你去照顾她啊!”许建丽在外面从来不对陈诺发火,今天被陶淑君的话气个半死,说话非常冲,“你要有那个本事你就去!看你爸到时候不收拾你!”
许建丽语气特别不客气。
陈诺表情微微一僵,旋即恢复如常。轻轻拍了下许愿的肩:“先跟我们回去吧,晚上舅舅就回来了。”
许愿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,看着身旁一言不发的戚野:“可他……”
今天是周二。
她说了谎,给何老师请假,才能偷偷跑到人社局来放录音。
不知道戚野怎么从学校里出来的。
“闺女你就和你姑姑走吧。”接警的老警察摆手,“我们也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了,她说马上到。”
戚从峰在看守所待着,自然只能联系何老师。
听见班主任这三个字,许愿攥紧手,小声对戚野说:“抱歉。”
知道跑来放录音肯定会惹麻烦,不想连累别人,她没告诉任何一个人。没想到他竟然猜到了她要做什么,翘课来帮她的忙。
现在闹得那么大。
还要被老师领回去。
男孩脸上毫无情绪波动:“嗯。”
从今天早晨见面开始,到在人社局门口发传单,再到最后被警察带回派出所。他始终没什么表情,甚至在主动出主意时,神色也没有变化。
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此刻简短应了一声,又淡淡道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许建丽催得急,许愿只好先跟陈诺一起上车。
他们前脚刚离开,何老师后脚赶了过来。和警察交涉一番,把戚野领回学校。
“这就是你给我说的头疼要去医院?有你这么疼的?”打车回一中的路上,何老师气得给他一个脑瓜崩儿,“我还想着最近换季,你们同桌俩一起生病了!”
没想到是一起跑去人社局找麻烦。
“我知道你同桌她妈妈不像话,可你们也闹得……”
何老师拿出手机,给戚野看本地微信群,“你瞧瞧这视频转了几个群?”
有围观群众拍下视频发到网上。
西川不是个特别小的城市,但也不算大。何况他俩还穿着校服,一来二去,小半个西川都知道了这件事。
“哦。”戚野扫了眼手机,“那挺好的。”
何老师差点儿没被他气晕:“好什么好!”
男孩面无表情:“下次她妈妈就不会再骂她了。”
除非陶淑君想再感受一次传单和录音的威力,让半个城市都知道她平日里的嘴脸。
“你……”何老师一向温柔,难得被气得翻了个白眼,“就你聪明!你给我说说你图什么啊你?”
虽然陶淑君上次冲到学校来说了那样的话,但何老师看得很清楚,这俩小孩之间什么都没有。
因此更不明白戚野的用意。
何老师说的是气话,没指望戚野回答。
但他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我答应过她。”
男孩哑着嗓子,声音很轻,何老师没听清:“你刚说什么?”
戚野不吭声。
偏过头,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。
这一片街区种的是广玉兰和雪松,两种都是常绿乔木。初秋时节,微风拂过,自蓝天下翻起一片绿色的、层层叠叠的波浪。
他看了一会儿,淡淡收回目光。
既然答应要保护她,他就一定会做到。
*
许愿被许建丽领回家。
陈诺今天没去上课,出乎意料的是,一向工作很忙的陈涵竟然也在家。
“回来了?”一进门,他笑着和许愿打招呼,“这是怎么搞的?还和你妈妈闹上了?”
许建丽糟心得不行:“你可别提了!你是不知道她是怎么说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想起许愿还在旁边,吩咐陈诺:“带妹妹去你房间,给她把眼睛弄一下。”
陈诺点头:“好。”
哭的时间长,许愿眼睛肿得特别厉害。
手都不能碰,力气稍微重一些,就忍不住“嘶嘶”吸气。
陈诺不敢用冰块,只能找了块毛巾,用冷水浸过,递给许愿敷眼睛。
“这下舅妈要气坏了。”他把她搀到椅子上坐好,“我猜以后,她大概不会随便再训你了。”
湿毛巾盖在眼睛上,多少缓解一些疼痛。
许愿仰着脸:“哥,你那天是不是想和我说,我妈有可能偷偷到我房间删录音?”
上周给陈诺送作业,分别时,他问了她备份的问题,又提醒她要关好门窗。
那时许愿以为陈诺担心她会着凉。
现在仔细一琢磨,好像没有那么简单。
否则只要关上窗就行。
并不需要注意卧室的门。
“你说什么呢?”然而陈诺表情很奇怪,仿佛第一次听说有录音,“什么删不删录音?舅妈去了你房间?你把录音存在哪儿了?”
他语气非常疑惑,许愿一愣:“诶……”
“舅舅晚上要回来,你准备和他怎么说?”正想追问,他岔开话题,“你和舅妈这么一闹,以后估计住不到一块了吧。”
许愿想点头。
一动作,脸上的毛巾直接往下掉,赶紧伸手按住。
先轻轻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。
“我……”眼睛还在火烧火燎的疼,她小声说,“我想好了,我去住校吧。”
其实不是她想好。
是戚野这么说。
“你父母不可能不管你。”打印传单时,他平淡道,“但你考虑清楚,今天放完录音,你妈肯定不想搭理你。至少不愿意和你住在一起。到时候不是她从家里走,就是你从家里搬出来。”
虽然字字句句都是陶淑君自己说的。
但私下里和明面上是两码事,比起管教许愿,她那么看重脸面的人,当然更在乎自己的名声。
许愿同样明白这一点。
然而看着传单上密密麻麻、不带重样的辱骂字眼,最后还是下定决心:“我考虑清楚了。”
戚野其实说得很委婉。
房子在陶淑君和许建达名下,以陶淑君的脾气,最后搬走的只能是许愿。
没地方去,她多半得和他一样住校。
“我听戚野说,女生宿舍那边床位挺多。”许愿轻轻抽了下鼻子,“反正已经初三了,我住校也行,早上还能晚起半个小时。”
陈诺一听便笑:“舅舅怎么可能让你去住校?就算舅舅同意,我爸我妈也不会同意。”
“咱们学校住宿的人少,七爷是男生,不要紧。”他慢条斯理给她分析,“你一个女孩子,自己住害不害怕?万一晚上有坏人,老师在楼下,你来不及喊救命怎么办?”
陈诺这么一说,许愿有些迟疑:“那……那我……”
嗫喏半天,没说出个所以然。
十月初才过十四岁生日。
许愿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儿。
刚过一轮的年纪,鼓起勇气在人社局门口放录音,算得上是目前为止,人生里做过最大胆的事。
她考虑不了太多后果。
即使认真去想,也想不到那么多。
“行了,要不这样。”少年声音由远而近,最后在她身后站定,“你先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,等舅妈什么时候冷静下来,你再回去。”
许愿一怔:“这样可以吗?会不会太麻烦姑姑和姑父……”
陈诺轻轻敲了下她的头:“你是我妹,是他俩侄女,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。”
“要是你觉得没问题。”一边说,他一边取下她脸上的毛巾,换上另一块新的,“我待会就去和我妈说。”
湿毛巾覆在眼睛上。
许愿眼角有些发涩:“谢谢哥。”
*
许建丽自然同意让许愿住她家。
“我看嫂子脾气也是太大了,孩子明年就要中考,这样三天两头骂人怎么行?”傍晚,许建达回来后,许建丽拉住他,“你照顾着嫂子,让许愿先住我这儿。等什么时候嫂子状态好了,再让孩子回去。”
许建达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
才从机场回来,没来得及赶去看陶淑君,他扫了眼许愿:“你妈最近又和你闹别扭了?”
许建达从不说这样的话。
一年只回来两趟,大多数时间,在陶淑君冲许愿破口大骂时,他总是一言不发。
就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见许建达的次数甚至还没见陈涵多,许愿和他不亲近,不敢多说什么。
害怕被骂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最近就在姑姑这儿住吧。”许建达伸手揉了下眉心,“零花钱我按时打给你,生活费是给你还是给老陈?”后半句是对许建丽说的。
许建丽连忙摆手:“哦哟!孩子住这儿还要你掏钱?”
陈涵也笑:“就是!老许,你是瞧不起我啊?”
许建达还要去医院看陶淑君,没跟许愿多说。
拎着包,和陈涵一起匆匆离开。
“你和妹妹去她家收拾一下东西,把课本衣服什么带过来就成,牙膏被单那些别带,家里都有。”许建丽指挥陈诺,“许愿你衣服也别带太多,到时候姑姑给你买新的。”妙书斋
许愿点头:“好,谢谢姑姑。”
兄妹俩很快下楼。
在路边等出租车时,许愿有些走神,被陈诺一连喊了好几遍,才如初梦醒:“啊……怎么了哥?”
“我还想问你怎么了。”陈诺伸手,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发什么呆?咱们过去拿个课本拿点衣服,一会儿就回来。不在那儿多待。”
他以为许愿不想回到那个家。
闻言,许愿轻轻应了声:“嗯。”
没和陈诺多解释,她其实想的不是这件事。
许愿只是在想。
从前,她以为许建达不太在意自己,所以无论陶淑君怎么对她发脾气,都视而不见。
但从今天的表现来看。
不光是她。
许建达似乎也不怎么在意陶淑君。
*
于是,许愿暂时在陈诺家住下。
许建丽给她腾了一间带卫生间的客房,又准备了崭新的床品。还贴心地问她需不需要休息一天再去上学。
被许愿客气拒绝。
陈诺身体不好,需要早睡晚起。
所以第二天,许愿到校比平时晚,几乎踩点进班。
一进教室,便接收到大家同情又关怀的目光。
昨天的视频传得快,虽然拍摄距离远,看不清脸。但都是同学,通过身形,还是能分辨出来是谁。
何况何老师还跑出去了一趟。
想不知道是许愿和戚野都难。
“你妈也太坏了!”刘晨睿第一个管不住嘴,“上次来咱们学校就随便乱说!我的天!许愿你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啊!”
江潮也气个半死:“哪儿有这么当家长的!我回去得天天给我爹磕头,谢谢他还把我当个人看!”
石小果一反常态不吭声。
捏着手里才买的罐装可口可乐,过了一会儿,“砰!”的一声。
“抱歉。”她冷着脸,对满头满脸都是泡沫的江潮说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许愿不得不和他们解释:“好啦好啦,我现在住我哥家,你们放心吧。”
江潮石小果都见过许建丽,对她印象倒是不错。
快要上早读,不好围在许愿这边多说,各自回到座位上。
“何老师昨天是不是说你了?”
他们离开后,许愿看向戚野,“她罚你了吗?”
昨天晚上给他发消息,只收到“没事”两个字的回复。
连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和往日一样冷淡,男孩平静摇头。
把英语书拿出来,似乎想到了什么,抬眼看她:“那你不住宿舍了。”
一个简短的肯定句。
“我本来是想住的!”害怕戚野误会,许愿连忙和他解释,“但是我一个人有点害怕,而且……而且我爸也不同意。”
昨天许建达刚到家,她便给他说了住宿的事。
许建达皱眉没应下,直到被许建丽打断话头,说让许愿住在她家,才勉强答应。
戚野:“哦。”
这回只说了一个字,听不出来喜怒。
许愿小心翼翼看他:“你没生气吧?”她不是有意拒绝他的提议。
戚野莫名其妙:“我生什么气?”
翻去最后面的单词表,看着密密麻麻的生词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我只是在想,要是你不住女生宿舍的话。”
叹完气,他一脸遗憾,“我就捡不到那边的纸箱和空水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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