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张起灵去抓陈文锦和他们失联之后,吴邪、胖子、潘子和阿宁进入沼泽中顺着红色信号烟的方向一路前行,想要跟他三叔的大部队汇合。
昨夜林海中升起大雾,他们在午夜雨林中误闯蛇窝,好不容易用火攻逃出生天,又再次遭遇了当时在峡谷中袭击过他们的巨蟒。
冲突激化之下,潘子重伤昏迷,凶多吉少,剩下的人也是一身的伤,体能都达到了极限。
如果可以,吴邪实在不想再有第三个这样的夜晚。
黎明到来,吴邪爬到树上,想学潘子的做法确认方位,山穷水复无疑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他竟意外发现了神庙,随之就找到他三叔的营地。
狂喜之下,一行人往营地跑过去,停下边缘时才发现这个营地不太对劲。
这是个被荒废的营地,晨曦中的营地一点声音都没有,寂静有如雨林,感觉不到一点生气。
而最让吴邪吃惊的是,在这片寂静无声的营地里,吴邪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那个人就坐在巨大的遮阳棚下的椅子里,黑衣兜帽,一把长刀背在身后,一动不动,宛若一座雕像。
吴邪一眼就认出那是小哥的黑金古刀,心头一喜,正想开口喊小哥,却被阿宁伸手捂住了嘴。
怎么了?
吴邪用眼神问着阿宁,阿宁指了指那把刀,示意不对劲。
再看那把黑金刀时,吴邪想了起来,小哥的黑金刀在之前峡谷里遭遇巨蟒的时候就丢失了。所以真正的小哥身上不会有刀。
顿时吴邪兴奋的心情顿时被浇息了,背上也吓出一身冷汗。
落后几步的胖子没注意到他两的互动,走上前也看到了那个背影,顿时一脸惊喜。吴邪和阿宁阻止不急,就听胖子喊道,“七月!”
“七月?”
吴邪看到转过来的熟悉面孔,才想起来之前去长白山坐火车时,他也见过这样的七月,那时候的他也一样把她差点错认成了小哥。
“七月?”
阿宁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。
她在长沙见张起灵的时候,见到过那个相貌柔弱在茶馆外乖巧等待的女孩,后来云顶天宫之行,她从昏迷中醒来后知道七月也跟着张起灵一路随行,只是阴差阳错,两人一直没有正式认识过。
在裘德考的调差档案里,七月是个被张起灵捡回来的来历不明的姑娘。
失忆、有身手、相貌出众,性格软弱。
而现在这个出现在营地里的人,除了眉眼依稀还能看出那时的模样外,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气质冷冽,眉目如霜,盛气凌人。
阿宁能感觉到七月看到吴邪和胖子后,身上的冷意收敛起来,眉眼也柔和了不少,但依然不像个好相处的人。
吴邪见到真的是七月后,整个人顿时都快哭了出来,一把抱住来人,“七月,你怎么会在这?”
这一声喊得让七月不由想起了她外祖家的鹄苍。
“我在等你们。”
伸手揉了揉吴邪的头发,七月看了看他们几人的模样,比上次在瀑布前遇见时所有人都更凄惨狼狈,“你们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?”
潘子的伤势让七月皱起眉头,连忙跟胖子一起把他送到一旁的帐篷里,找了个医疗小盒子,给他消毒。
潘子已经醒了,迷迷糊糊的,看见七月后嘴里还嘟囔了一声,谁也没听见,就见他又昏迷了过去。
帐篷里,七月和吴邪看着胖子缝合伤口询问情况,阿宁在外面检查营地。
消毒缝合之后,七月伸出掌心贴在潘子后背,过了好一会,吴邪只看见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在空气中翻腾。
这奇特的景象让吴邪忍不住好奇问道,“七月,这是什么?”
“我刚才已经用气息护住了潘子的心脉,但他现在情况不好,我也只能保他不死,想要真的救活他还需要去医院进一步治疗。”七月解释道,看见胖子脸色不好,伸出细长的手指在胖子身上几处穴位连连点动,她手指刚离开,就看见胖子往一旁的地上吐出一口黑色的血痰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呼,舒坦!“胖子摸了摸胸口,整个人都精神不少,“小七月,你这功夫到底什么门道,厉害啊!”
七月笑笑也不回答。
看见七月这身手,吴邪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那颗石头,“七月?”
“嗯?”
“之前在瀑布那会,是不是你救了阿宁?”
在吴邪的认识中,如果这片雨林里有人在那么远的距离用一颗石头就能击杀一条毒蛇,那么这个人非七月莫属了。
七月点头承认,“嗯。”
帐篷外一直没走远的阿宁闻言也走了进来,对七月问道,“为什么?”
只是单纯地不希望有人死在她的眼前吧。
七月愣了一下,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夜赤雪城的大火,都说本性难移,她和姬寒本质是一样的,只珍视自己认可的人,对其他的生命都异常残酷冷漠。这一点可以认为是时代的差异,也可以当做是阶级的局限性,在那种物竞天择,强者为尊的环境下长大的她可以心怀天下,但从不悲悯世人。
就像姬寒救下那些祭品乞丐,又可以用他们的生命为代价,去撼动炎火山的地火。
地火焚城,九座城市,一夜之间化作绝地,死伤无数。
动手之前她甚至没有过一丝的犹豫。
酆都幻境中,七月仍记得,自己站在孽海镜前看到的那漫山遍野的亡魂,杀孽滔天。
是从什么时候起,自己竟然会不忍心看到生命在眼前消失?
是因为他吧。
在冰雪的外表之下,他有一颗温柔悲悯的心,洞悉人性却不拆穿,世人皆伤他害他利用他,但他的刀从未主动朝向过任何人。
他尊重每一个或渺小或伟大的生命,当人拥有了神性,便是神在悲悯世人。
就连她,曾自嘲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的自己,只因为喜欢他。
所以心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,不忍见到死亡。
“只是举手之劳。”七月的思绪变化只是一瞬,谁也没有发现,就见她回过神对阿宁说道,“我欠你老板一个人情,现在就当是我还了罢。”
当初在南海,裘德考找到了她丢失的青铜铃铛,并以此要求交换七月的真名。
可现在,已经找到答案的七月显然完成不了这个约定,她的身份没办法公之于众,便旧事重提,以此做一个了结。
阿宁并不知道这个事,但看七月的态度显然不愿意继续聊下去只能作罢。
有七月在,吴邪的精神明显松懈了下来,守在潘子身边沉沉睡去。
胖子和阿宁也好不到哪去,各自寻了一个帐篷休息,没一会整个营地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。
晨曦褪去,太阳渐渐毒了起来。
七月回到刚才的遮阳棚下休息,手指捏着一片从树枝上落下的长条形树叶,将叶缘抿在唇边,轻轻吹奏起来。
没一会,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远处慢慢靠近。
这次,七月没有回避。
她好整以暇的等着,眼看着一个浑身是泥的人从沼泽里走了过来。
“张起灵。”
七月在丛林里一路穿行,身上干净地像是观光的游客,而眼前的男人,一身的淤泥,几乎把全身和头发全部遮住,七月哭笑不得,“你去哪了?”
那双熟悉的眼睛在一脸的泥浆下显得异常明亮,他看着七月,手心向上一摊,“吃的。”
“等着。”
营地的篝火上还烧着水,七月把他带到遮阳棚下,给他倒了茶水,看着他就着干粮吃了下去。
“你是不是除了吴邪他三叔还联系了其他人?”
这熟悉的感觉让七月忍不住这样猜测。
只见张起灵点点头,七月没有丝毫的惊讶,起身又给他去找干净的衣服。
“你不问?”
七月摇头,“不问,我就想知道,你把自己搞一身泥做什么?”
“防蛇。”
“防蛇?”
在张起灵的解释下,七月才知道蛇是靠热量寻找猎物的,用淤泥涂满全身,不仅可以把热量遮住,而且可以遮盖气味,这样蛇就看不到他了。
七月拿着布给他擦手又擦脸,“这样的话,下次不用泥。”
“用什么?”
“我的血。”
虽说现在蛇群对七月心怀恶意,但她的血液就像张起灵的麒麟血可辟邪物一样,有着驱蛇解毒的功效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拒绝地太快,让七月有些惊讶。她把男人的掌心翻开,上面的伤口至今还未愈合。
“你割自己的血的时候,可没见你犹豫过。”
见他并不说话,七月笑了笑,“舍不得吗?”
这句话更多是自嘲,七月没想到张起灵竟然抬起头认真地回答道,“嗯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,有烟花在七月心头绽放,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能拨乱她的心。
日头偏斜,吴邪醒来的时候看了下表,四点多。
他蒙头一觉睡了有七八个小时,吴邪动了几下,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躺在坟墓里的僵尸复活了一样,身上的肌肉酸的都“苦”起来,无法形容这种感觉。
他推开帐篷,朦朦胧胧间看到七月身边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,“嗯”了一声,好久才反应过来,“小哥?”
七月对着吴邪比了个小声的手势,用口型说道,睡着了。
小哥和七月一样,都是那种只要站着就能给人强烈安全感的存在。
此刻,吴邪看到两人都在,就好比打了一针兴奋剂,一下子就精神起来。
吴邪本想坐过去跟七月聊聊这几天他遇上的那些事,看着眼前两人无声的亲密模样,脚不知为何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时间也不算早,他索性从各个帐篷收集了不少物资。
主要是食物。
吴邪找到了大量的压缩饼干,都堆在一个袋子里,随后又幸运地在其中一个中发现了罐头。
之前跟阿宁队伍的时候,他们也带着罐头,但后来因为需要轻装探路,罐头太重都留在了峡谷外,进林子以来,吴邪一路吃的都是轻便的压缩饼干,吃的嘴唇都起泡了。
吴邪没想到他三叔竟然还带了这好东西,顿时觉得有些奇怪。因为带这么累赘的东西,实在不像是他三叔的风格。
这东西不好带,吴邪决定立即把这些东西都给炖了吃。
野战罐头非常接近正常食品,一般都是高蛋白的牛肉罐头,这些东西吃了长力气还管饱,不容易饿,正适合现在的他们。
没过多久,食物特有的香气飘荡在营地上空。
每个人都被食物叫醒了。
阿宁先走出来,看到张起灵后有些惊讶,忍不住问七月道,“你要等的人不是我们,是他吧?”
七月笑笑,算是默认。
胖子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,鼻子还在不停地嗅着,一打眼看见了七月身边的小哥,愣了好久,“我靠,老子不会还在做梦吧。”
胖子又揉了揉眼睛道,“看来不是做梦。”
多一个人多一个照应,吴邪看他高兴那样就说道,“你高兴什么,你不是说要单干吗?”
胖子做到篝火边的石头上道,“那是之前,现在小哥和七月都回来了,那肯定得跟着小哥干,跟着小哥有肉吃,对吧。”
几人围着炉火坐下,一人捧个还冒着热气的大碗吃着,里面的肉和菜都已经煮烂了,不过虽然卖相不行,闻着挺香,味道也还不错。
七月拒绝了吴邪递过来的碗,现在的她不适合进食。
一通风卷残云之后,四个人明显精神了不少,身上顿时也有力气了。
他们边吃边聊,说起分开后彼此的经历。
听到淤泥防蛇的那段,胖子一拍大腿喜道,“这是个好方法,有了这个法子,我们在沼泽里也能少花一些精力。他娘的我刚才睡觉的时候还做梦有蛇爬在我身上呢,赖在老子……”被吴邪和小哥同时盯着,胖子连忙改口“……赖在身上不肯出来,吓死我了。“
七月苏醒的时间不长,不懂这些男人间的笑话。她又想起了一件事,打断他们道。
“说起防蛇,我想起来还有一个方法。”
张起灵以为七月还会提她血防蛇的事,没想到七月意有所指地看着他说。
“说起来这方法,你也见过。”
“?”
“你还记得,那本曲谱吗?”
“曲谱?”
经过七月的提醒,张起灵想起来他曾在姬寒的回忆里确实看到过一本曲谱,那是当初那个小乞丐从腾蛇一族的旁支手中偷到的……役蛇曲。
这确实是一个方法,但同时也面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。
“不会?”
七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几人,完全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状况。
方法有了,过目不忘的七月稍稍回忆,提笔写下几段并不算复杂的曲谱,都是最基础的控蛇指令,甚至考虑到时代的差距,博闻强记的她给他们换成了现在通用的简谱。
然而,令七月没想到的是,这些人没一个会吹笛子,更别说用树叶吹出声音来。
阿宁顾忌自己的身份问题,主动表示退出。
“会吹口哨算不算?”
“不算。”
胖子举手被七月给瞪了回去。
“七月,我们这里的人从小不学这些。”
吴邪知道七月的身份,她这样的出生,诗书礼乐,射御书数可以说是基本的技能。
“那你们从小学什么?”
吴邪想了想他的小学初中,“唐诗宋词,二次元方程,ABCDEFG?”
“你打算是对着蛇背诗解方程,还是试试看它们懂不懂外语?”
“小七月,咱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真不会这些。”胖子在一旁解释。
“普通人家?”七月望向小哥。
张起灵身为麒麟一脉的后人,跟普通人总会不一样。
接受到七月的目光,张起灵沉默着摇摇头。
他确实从小受训,但更多的是武艺训练,机关破解这些,文化课最多的都是关于古代文化和传统建筑,没有琴棋书画这种课程。
想起曾经张海客对他们家族的介绍,七月扶额,得,这麒麟一脉已经转行成盗墓世家。
七月只能看着吴邪和胖子,“就你们两了,你们自己决定,谁跟我学?”
吴邪还没来得及开口,胖子一把把他推上前,“天真,天真他可以的,正儿八经的浙大高材生,学首曲子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死胖子!”反应慢一拍的吴邪拿起手边的石头向胖子扔了过去。
“也好。”
其实七月也更希望是吴邪学,毕竟在这片蛇沼中,他一旦落单遇到危险几乎是必死无疑。
考虑到吴邪学曲的难度问题,七月找了根合适的木头给他做了一根简易的七孔木笛。
木笛比竹笛和骨笛振动都差一些,发音没有那么清脆,但现在环境简陋,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材料,只能这样先将就下。
毕竟是能考上浙大的脑子,吴邪在学习新知识方面还算快,虽然不熟练,但在夕阳完全落山之前,他总算学会了简单的几个指令。
进、退、围、散。
七月虽然不满意现在的进度,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得空的胖子和阿宁寻了些淤泥涂满帐篷,又在上面盖上了防水布,以免晚上下雨。他把营地四周的几个火点全点了起来,以作为警戒和干燥用。
胖子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发现了吴邪三叔留给吴邪的话。
我们已找到西王母宫的入口,入之绝无返途,自此永别,心愿将了,无憾勿念。且此地危险,你们速走勿留。
看到这段话后,吴邪的情绪低落了很久。
胖子为了安慰吴邪,拉着大家一起给他分析吴三省之所以留言的情况和可能的理由。
七月听了一会他们的对话,问道,“吴邪,在没看到这个留言之前,你会去西王母宫吗?“
“会。”
“看到了之后呢?”
吴邪愣了愣顿时明白了七月的意思,“还是会。”
“所以,做你自己想做的事,而不是看别人想给你看的东西。”
夜色逐渐降临,这是吴邪在这片雨林中度过的第三晚。
不同于前两晚,这个晚上发生的事很特别。
七月坐在篝火前守夜,手指捏着树叶放到嘴边再次吹奏起来。妙书斋
和白天教给吴邪的曲谱不同,七月吹奏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,曲声悠扬而明朗。
同样坐在一旁的张起灵听了一会,这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调子。
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七月放下叶子,手指摩挲着指尖的叶脉,“这首曲子叫召南。”
“召南?”
“嗯,召南之国,男女及时也。”闪动的火光照亮着七月的身影,张起灵的耳畔传来七月的声音,空灵清柔,带着种说不出的魅惑。
“摽有梅,其实七兮!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!
摽有梅,其实三兮!求我庶士,迨其今兮!
摽有梅,顷筐塈之!求我庶士,迨其谓之!”
“……”
“它在说,树上的果实都落了,有心喜欢我的人啊,请不要再耽误良辰。”
“……”
那明朗如光,深情如水的双眸看着张起灵,一时之间竟让他移不开眼。
“张起灵,我喜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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