害怕被别人看见,小心翼翼用校服挡住,对戚野说了声谢谢,才左顾右盼进了卫生间。
戚野完全没有顾忌,直接拎着袋子回班。
小卖部阿姨很贴心,给的是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,外人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。
他的神情非常坦荡,加上平时只和许愿他们玩,一时间,也没其他人凑上来看。
倒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江潮很眼尖:“你买了什么好吃的!”
从教室后面嗖地跑过来,一把夺过袋子:“给我也来点儿!”
“……”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,吓得把袋子直接扔给戚野,“你你你你你……”
戚野看他一眼:“不是我。”把塑料袋扎起来,塞进许愿的抽屉里。
“哦哦哦哦哦!”江潮不是体育课上那群爱起哄的男生,飞快憋红了脸,“她她她没事儿吧?”
戚野不明白江潮怎么突然变成了结巴,有些莫名其妙:“还行,可能有点肚子疼。”
说着,又伸手拿过许愿桌上的小熊水瓶。
领班和他说过,女生生理期不能碰凉水,北南后厨二十四小时炖着红糖姜茶,客人员工都能喝。
现在没有红糖也没有姜,只能接点热水。
许愿在卫生间收拾好自己,重新回班时,就看见一脸平静的戚野,和面红耳赤的江潮。
水瓶盖被拧下来,放在一边,晾着还在冒热气的开水。
许愿本来已经没那么紧张,看见江潮躲躲闪闪的眼神,又迅速红了脸。
猜也能猜到水是谁接的,她坐下来,小声对戚野道了声谢。
“那那那什么……”江潮站在一旁,还是有点儿结巴,“放学我让刘叔送你回去。”每天都有司机接送他。
许愿“啊”了一声:“不、不用了吧?”
“就这么说定了!”江潮再也受不了当面谈论这种话题,硬邦邦丢下一句,狗撵兔子似的蹿回座位。
“你就让他送吧。”相比之下,戚野要冷静得多,“校服明天再给我。”
他没觉得买卫生巾是什么事,不过衣服既然弄脏了,坐公交车回家大概不方便。
何况她还肚子疼。
男孩语气始终很平淡,甚至在刚才弄错卫生巾数量时,也只是淡淡说了句“不好意思。”
一点儿都不慌张。
这让许愿莫名安心下来,点点头:“好。”
捧起水瓶,吹了吹,小口小口喝热水。
*
或许是心理作用,或许是喝热水真的有效。总之,下午放学时,许愿已经没美术课上那么难受。
戚野还要去商业街摆摊,没功夫多说,说了声再见,匆匆离开。
江潮仍旧是那副恨不得钻进地里的尴尬模样,好歹没忘记要送许愿的事。
让刘叔一路把车开到她家小区外,又红着脸帮她拎书包。
到了楼下,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:“那什么,小果不会也……”
他把许愿都搞得尴尬了:“你不要说啦!小果会揍你的!谢谢,再见!”
接过书包,头也不回跑进楼去。
许愿到家时,陶淑君还没回来。
她把被弄脏的校裤扔进洗衣机,又把戚野的校服挂起来,准备明天再还给他。
正在往洗衣机里加洗衣液,“咔嚓”一声,大门被打开的声音。
陶淑君回来了。
许愿原本想说一下今天的事,想起昨晚那一顿突如其来的训斥,缩了下肩膀。
设定好程序,按下开始键,什么也没说。
不过她忘了被放在玄关的黑色塑料袋,陶淑君往里看了一眼:“你来那个了?”
许愿呐呐应声:“嗯,下午……下午来的。”
她有些紧张,担心陶淑君会骂她弄脏了衣服。
不过陶淑君只是皱眉:“买这么多做什么?家里不是还有?”
“别、别人帮我买的。”许愿试图解释,“我没……没有用的。”
后来她想要把钱给戚野,被他拒绝了,但那一袋卫生巾日用夜用都有,好几大包,算下来还挺贵。
不知道他当时怎么舍得一下买那么多。
害怕被误会,许愿解释得急,陶淑君笑了一下。
“哦,我知道。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愿一眼,“男生买的吧?刚送你回来那个?”
陶淑君说这话时,一点儿不着急,语速不紧不慢。
每说一个字,许愿后颈上的汗毛就立起来一片,下意识反驳: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虽然她不明白陶淑君的意思,但已经敏感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不是什么不是!”果然,方才还笑着的陶淑君一秒变脸,“我都看见了!你从人家车上下来的!许愿!你要不要脸!”
说着,随手抓起一包卫生巾,朝许愿砸过去。
陶淑君天天坐办公室,没什么力气,也没准头。
这包卫生巾并没有砸到许愿。
但她还是直接愣住:“妈?”
许愿从来没有被这么骂过。
陶淑君一般只骂她成绩不好,学习不用功,最出格的一次,大概就是新年家宴上,不怀好意揣测她和其他男生谈恋爱。
这是头一回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你到底要不要脸啊!”在许愿难以置信的眼神中,陶淑君又重复一遍,“你就那么喜欢让别人知道你来那个?喜欢让男生帮你买卫生巾?喜欢让男生送你回家?说了不让你说你还跑去和男生说!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脸没皮的东西!”
许愿彻底惊呆了。
如果家宴那回,她还有底气跑出去,这一次,她根本动都动不了。
成年人不加掩饰的恶意狠狠甩过来,把许愿拍在走廊的墙上。
她牢牢嵌在墙里,动弹不得,听着陶淑君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利嗓音:“谁家小姑娘和你一样!第一次来那个就让男生知道!我都不敢给你们何老师说!说出去我的脸也要被你全丢光了!”
许愿刻在墙壁上。
四肢都没有感觉,只有已经不怎么难受的小腹,在渐渐听不清的叱骂声中,剧烈抽疼起来。
*
第二天,戚野进班时,发现许愿还没来。
琢磨她可能身体不舒服,他没多想,先坐在座位上,看起课本。
这两天,他在商业街摆摊收入很不错。
江潮和石小果专门帮他录了一段吆喝,存在扩音喇叭里,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喊。
被吸引过来的行人很多,慢慢的,不需要喇叭,也有顾客排起长队。
戚野看着单词表,在绕眼的abcd里默默计算收支。感觉最迟明天或者后天,就能把成本赚回来。
这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。
翻去下一页单词表,听见江潮控制不住的嗓门:“你也看了?我最近一直在追!昨天男女主雨中分手那段可哭死我了!我爸还以为我失恋被女生甩了哈哈哈哈哈!”
“不过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还是你们女孩子心思比较细腻……”
江潮说的无心,许愿用手挡住额头:“好啦,你别笑话我!”
语气听起来挺轻松,带着点羞赧的不好意思。
两人在许愿的座位前分开,江潮朝后面走去。许愿坐下来,把校服还给戚野:“给你……谢谢。”
害怕被看出来什么,她单手递校服,另一只手还挡在眼前。
但毕竟离得近,戚野看得很清楚。
像是哭了很久,女孩两只眼睛都肿着,红彤彤一片。即使已经过去一夜,仍然有点儿睁不开。
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,小声解释一句:“昨天熬夜追剧了。”
说着,把校服往他手里一塞,低着头,垂下眼,不再吭声。
戚野微微皱眉。
他想问上几句,但她来得晚,和来上早读的语文老师几乎前后脚进班。
喉结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语文早读统一读课文。
许愿跟着其他同学,机械张合着嘴,听着周遭朗朗读书声,想到的却是昨天陶淑君疾言厉色的指责。
为什么呢?
许愿想。
为什么陶淑君要那么说她?
就因为她对初潮毫无准备,拜托戚野买了卫生巾,又被江潮送回家,所以就是没脸没皮吗?
可石小果也和她一样啊。
陈诺甚至直接帮石小果请了假,又给石叔叔打了电话。石小果不仅没有被骂,甚至现在还在家好好休息。
为什么她就是丢人?
为什么她就是不要脸?
许愿几乎不能想起最后那三个字。
对于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来说,这三个字的破坏力实在太大。每一个音节、每一个笔划都带着小刀一样尖锐的恶意。狠狠划过额头、脸颊、躯干、四肢。
就连心脏也被扎着,每搏动一下,刀子就陷得更深。
到底记得这是在学校,许愿没有像昨晚那样偷偷躲在被子里哭。
哭了大半个晚上,她整个人晕乎乎的。
浑浑噩噩混过上午两节课。
大课间,做完操,大家陆陆续续回教室。
戚野一直注意许愿的状况,回到班里,坐在座位上,余光里,女孩正把手伸进书包,忐忑地抿紧唇。m.miaoshuzhai.net
是真的很紧张。
她一开始还只是抿,后来就变成了十分用力的咬。
许愿已经摸到了一片卫生巾,但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拿出来。
周围都是同学,粉色包装的卫生巾很显眼,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儿,肯定会被人发现。
然后呢?
一晚上没睡着,许愿恐惧地想。
被女生看到还好,被男生看到了,她该怎么办?
实在太小,她还不能很好地分清对错。
何况班里的某些男生原本就会瞎起哄,每次看到女生拿卫生巾,都会互相交换十分微妙的眼神。
有调皮捣蛋的,甚至会发出一些怪叫。
许愿捏着那片薄薄的卫生巾,犹豫了很久。
直到快要上课,实在不能再拖下去,才一咬牙一狠心,飞快把卫生巾从书包里拿出来。
迅速塞到校服口袋里。
许愿动作其实一点儿都不慢,但还是被后面几个男生注意到,当即眼神乱飞起来:“哎哎哎!你看她手里那个!看到没!”
“看到了看到了!是那什么吧!”
“哈哈,真的是诶!”
江潮坐在后排,试图制止他们:“一天天的!你们有完没完!”
陈诺来上课的时候,遇到这种情况,也会出来阻止。但他性格温和,男生一般不太听他的话。
至于江潮,平时大大咧咧惯了,根本没什么威慑力。
所以那帮男生中,比较刺儿头的刘晨睿啧了一声:“咋了潮儿?你这么激动干啥?咱们男生可不用这东西啊!”
又是一阵哄笑。
江潮平时嘴皮子是挺利索,但这个话题毕竟敏感,他直接涨红了脸,一时间不清楚该怎么回嘴。
而许愿在前面,已经听到了后排的起哄声。
周围其他同学也听到了,或好奇或疑惑地看过来。
被这么多人看着,她感觉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,仿佛回到了昨天晚上陷在墙壁里,怎么努力都动弹不得的时候。
许愿白着脸,站在座位上。
不知道该装作若无其事走出去,还是重新坐下。
她没想好,身侧,一双泛红的手突然伸过来。直接伸进她的书包,毫不犹豫、十分精准地抽走了一片粉红色的卫生巾。
许愿顿时吓了一跳:“戚、戚野?”
她来不及制止,也没办法制止,惊慌失措扭头,看着男孩一边快步往教室后面走,一边麻利拆着手上的卫生巾。
班上同学哪里见过这种阵仗。
“哟,新同学……”刘晨睿也有些懵,嘴上还是不饶人,“我说你这是……我艹!”
鼻子上重重挨了一拳,两道暖流往下淌的同时,一张卫生巾被狠狠拍在他脸上。
戚野面无表情看着他:“现在你可以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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