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至年节,此事才稍稍搁浅了一阵。
去年的年节,过的太压抑难受。
趁着今年亲友团聚,长孙蕙与明玄有心将年节办的热闹些。
于是,整个国公府从入腊月起,每日都有客人走动往来。
其中,秦心更是常客。
“真的!当时好大的火,嫂子眼都不眨就往里面冲,我都吓傻了!”
“好在晁哥动作快,把嫂子给扑到地上按着她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!”
秦心比划脚说着去年年节的事。
一旁,长孙蕙眉头紧蹙,明媚更是吓得紧紧捉住明黛的,好像她下一刻又会往火场冲似的。
从找到明黛和明媚始,长孙蕙和明玄一直将精力放在如保护她们上。
那也是当时最要紧的事。
今,皇后和太子的事已告一段落,长孙蕙也始反自己。
明黛懂事,不让人操心,但这不该是疏忽她的理由。
可当她想要好好弥补明黛,补上所有细心关怀时,距离明黛出嫁的日子却越来越近。
迫切于亲近补偿明黛的心情,令长孙蕙对她流落在外与秦晁相处的那半年产生了极大的好奇。
这半年对她来说,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记忆,也是明黛唯一一次活在他们的视线之外的日子。
长孙蕙不是没想过问明黛,可她也知道,明黛的性子是报喜不报忧。
于是,秦心便成为了最好的选择。
万万没想到,竟是这般惊心动魄。
小姑娘瞧着是个稳重的人,可一碰到明黛的事,什么稳重从容统统抛,眼神都在尖叫。
那半年的故事,从秦心口中说出来,俨然将明黛塑成了天仙下凡神明显灵。
一切都是嫂子带来的,一切都是嫂子改变的,嫂子是最棒的!
是嫂子将濒临破散的家挽回,是嫂子将烂泥一般的晁哥塑成新的样子!
说到激动时,她好像连秦晁是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全世界都是明黛在发光。
秦心滔滔不绝的讲,明黛拦不住,只能看着母亲与媚娘的脸色随着剧情起伏青白变换,时而紧张时而担忧,时而将她的捏的变形。
夜里,秦晁与明靖一同回来。
他虽是准女婿,但如今登门报道的频率,更像个过了门的赘婿。
可今日,他觉得准岳母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不止是长孙蕙,就连明媚都不对劲。
他熟门熟路绕去明黛的书房,她果然窝在斜榻上看书。
如今,秦晁大致摸清楚明黛以往的生活习性。
那些他不曾参与的过去,她是如过来的,他已十分清楚。
如斯美人,日子却过得一点也不花哨,简单到让人觉得乖巧又可爱。
只要凿一个大点的书房,堆满她喜欢的书,她就能自己呆一整日。
让出门在外的夫君感到格外放心。
秦晁轻轻走过去,伸手要捉她的,明黛恰好伸手翻书躲开了。
他抓了个空,指尖轻轻一搓,又要去抓。
这次,明黛直接拒绝:“别动。”
秦晁觉得她也怪怪的:“怎么了?”
明黛叹气:“今日被抓够了,这里便放过我吧。”
秦晁没听懂,却也没再碰她。
然而,夜里回去,得知秦心白日里将过去的事情全告诉了长孙蕙,秦晁了好大一通脾气。
“谁让你说这些的!”
别说是秦心,就连秦阿公都许多就没见秦晁这样大的火。
秦心委屈的不得了。
长孙夫人是嫂子的生母。做母亲的,想知道女儿失踪半年的详细情况,这再正常不过。
且,秦晁以前是什么情况,对明家来说根本不是秘密。
他为何对此事火?
秦心立马找明黛告状。
“晁哥这脾气,压根就没变过。”
“说发火就火,还不讲道理。”
明黛耐心听她说完,眼神轻动,继而安抚道:“不生,回头我同他说。”
秦心叹气。其实她也不是真的生,只是有些担忧。
故事里不都是这样的吗?
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,偶然攀上凤凰枝,原本是个深情郎,却因一朝迹青云直上,虚荣膨胀,心也变了,往日待岳家恭敬有余,迹后却更看重自己的颜面,再看岳家一言一行,都觉得是轻视自己。
紧接着,什么另觅温柔乡重振英雄风的桥段就跟着来了。
这日,秦晁照例前来,刚跨过府门,就被长孙蕙派来的人叫住。
秦晁脸色一凝,换换点了点头,沉默的过去见长辈。
明玄不在,只有长孙蕙在等她。
他没敢探究准岳母的神情,只拿出端正的姿态,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。
长孙蕙抱着一盏茶,淡淡道:“原本,我与国公爷一直在筹备黛娘与你的婚事。因恰逢年节,诸事繁忙,才不得不暂时搁浅,但眼下有件事,须得问一问你。”
秦晁眉头轻皱,又快松开,他努力让自己镇定:“岳母请讲。”
长孙蕙放下茶盏,对着一旁喊道:“媚娘。”
偏厅一侧,明媚也在,她从珠帘后走出来,里拿着二十多张不同样式的喜帖。
明媚还是不待见他,但语气终究褪去了原本的愤恨与不屑,不耐烦道:“选吧。”
秦晁一愣,“这是……”
明媚心里的白眼都翻上了天,她一点也不想做这些,可也只能乖乖道:“这是我们今日选出来的喜帖样式,姐姐觉得都好,让你也选一选,快些选定,我们也好发出去。”
秦晁眼神轻震,倏地望长孙蕙。
长孙蕙了,说:“与黛娘的婚事已定,不妨先将帖子出去,待年后直接举行婚仪。”
“虽是国公府嫁女,秦家娶妻,许多事理应们来筹办。”
“但一来,秦阿公不宜操劳,又忙于政事;二来,我与国公爷也有心为黛娘多做些。”
“所以,婚事上我们筹办的多些,还望不要多想,外人的打趣,也别放在心上。”
秦晁像是被人高高吊起,猛地撒坠落,又于落低前被险险揪住,轻轻落地。
他喉头轻滚,连忙抱手:“有劳岳父岳母费神操办,小婿只有感激,岂会多想。”
长孙蕙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见完长孙蕙,秦晁还有些飘忽。他没想到,明家会这么早把帖子出去。
喜帖一旦发出去,就不是能轻易改变了。
若说他们此前默许他与明黛亲近,是认下了他这个女婿,那么现在,便是昭告天下板上钉钉。
以秦晁对长孙蕙和明玄的了解,他们不是殷勤嫁女的人。
如果可以,他们一定愿意多留明黛年。
只可能是有人提了,他们才这样做的。
能让长孙蕙和明玄都顺从的,也只有……
“黛黛。”秦晁从身后抱住明黛,下巴搁在她的颈窝,低声呢喃。
明黛正坐着擦琴,冷不防他出现贴上来,险些滑了。
“怎么了?”她偏头往后看,语气含着无奈的。
秦晁长腿张将她夹着,臂紧紧箍着她的腰,脑袋蹭来蹭去,以一个滑稽又暧昧的姿势,一前一后叠坐着。
“岳母方才拿了好多喜帖给我选,我都看花了眼。”
他低声嘀咕着,全然一股诉说甜蜜负担的语气
明黛眼神轻动,温柔道:“那就歇歇眼再看,父亲母亲已张罗了许多事,唯一丢给的事,可不能赖。。”
他搁着下巴,一动不动盯着她擦琴,良久才轻轻回应她:“好。”
明黛的琴擦得慢很慢,帕子在琴弦上抚过,带起一道道颗粒清晰的摩擦声。
“秦晁。”明黛轻声喊他。
他没应声,搁在她肩上的脑袋蹭了蹭,越往她颈窝里钻。
明黛被他闹得生痒,却仍由着他。
她说:“别害怕。”
秦晁眼神一凝,抱着她不言不语,也不再动作。
世间许多相遇来的突然,离别也猝不及防。
就像当初的他怎么都没想到,当她忽然被官差带走时,就是离别。
明明前一刻,他们才万事落定,筹备回家。
眨眼间,她忘了他,他失去她,一切生的突然又匆忙。
以至于之后很多个日夜,他都生出一种,她的出现从来都是一个梦的错觉。
也正是因为这份突然,他来不及沉沦悲伤。
在把她找回之前,所有无用的情绪都是浪费时间。
今,她终于回到身边,那半年里刻意压制的惊惧悲伤,在婚期将近的今日,不可抑制的作。
他真的怕了。
怕那种明明尘埃落定,却又出现变故的情形。
这当中,明府的态度占大一部分。
他已见识了准岳父岳母的段,伤了明黛明媚,便是皇帝太子也不能放过。
他自问面面俱到,却也怕哪里有自己察觉不到的疏漏。
譬如他的那些过往。
对明家来说,这的确不是什么秘密。
但在明黛出嫁之际,他们再来听一遍,会不会对过去的他生出不满?
唯有她的事,他半分赌性都不敢有。
须得全部在掌握之中,十拿十稳。
这份心,终究被她察觉。
现在就喜帖,是在给他定心。
明黛摆弄着里的帕子,轻声道:“昨日见母亲对我不在她身边的半年格外在乎,我忽然想到,我们也曾分半年,这半年你是怎么过的,我都不知道。”
秦晁闷不吭声,明黛耸了耸被他靠着的肩:“说话。”
秦晁又闷了半晌,才说: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明黛眼珠转了转,沉吟片刻,语气轻快的与他打起商量:“我问的突然,应该也没什么准备。不然这样,从现在开始准备,待我们成亲那日,讲给我听?”
听到成亲,秦晁略略松开臂,抬起头,一脸古怪看着她。
“上一个洞房花烛夜我就荒废了,好不容易熬到这一个,要我给讲故事?”
他眯起眼,“听听,这是人干的事吗?”
明黛别过脸,轻轻起来。
“也行,那就——从新婚夜之后开始。我算算,若按我们分半年来算,取个整,就当是一百八十天,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,我也不要一次讲太多,每日给我讲一个时辰的内容,大概五六年就讲完了。”m.miaoshuzhai.net
她回头,冲秦晁轻轻眨眼,道:“兴许孩子都会跑了。”
秦晁心头一震,旋即溢出一股不受控制的暖意,将那些惊惧不安冲了个干净。
这个未来规划,真是……
太令人安心了。
他抱住她,真诚地建议:“一个时辰的内容太多了,一次讲半个时辰吧。”
“算一算,十年就讲完了。”
明黛斜睨他:“怎么不一次只讲一刻钟的事?”
秦晁点头:“好主意。”
明黛眼神轻垂,声音低缓:“秦晁,没必要。”
秦晁看着她不说话。
明黛掰开他的,原地转了个圈,与他面对面坐着。
“未来十年,必全都用来陷在那半年的回忆里。”
她漆黑明亮的眼睛透着认真的神情,“我有信心,未来数十年,随便抽一段,都比那半年更值得回味。”
秦晁眼神动容,轻轻捧住她的脸,与她额头相抵。
“那还是别等到婚后了。”
成为夫妻,每一个昨日都是明日最好的回忆。
为何要浪费时间,执着于那糟糕的半年?
秦晁缓缓闭眼,声音很低很低:“现在就讲给听……”
缺席的半年,我帮你补完,走完这段,往后余生,再无分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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