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下连在旁拉劝的李斯彤都觉出不对来。
怎么着，敢情那个仪式并不是为了完成魔族的传统婚礼才搞得那么复杂？
听着，好像是有些阴谋，而且那阴谋很显然就是在针对自己的样子。
她于是不再一副捉急的脸色，干脆抱臂站在边上看着魔王质问教司官。
阿尔芒德察觉到身边人态度的变化，也是刚刚意识到事情性质有多糟糕。他心里不禁慌乱，撒开了穆伊，无措又紧张地看向她。可一点没见李斯彤恼火，她只是冷静地歪头，望着被放开后大口喘气、还企图伺机逃走的教司官，在对方起身的刹那抬腿横在前头，直直又把人逼坐了回去。
“逃跑？”李斯彤气笑了，“从魔王手里逃走，你又能逃去哪儿啊？”
教司官怔愣，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后，更是面若白纸，眼中连一丝光亮都不再，颓然地瘫靠在沙发里。
阿尔芒德见状，已经大致猜到了真相。
他强压着怒气，当着李斯彤的面一句一句审问，关于七日祭典最后的仪式真实目的逐渐浮出水面。
原来，什么所谓的婚礼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。
也对，沃索尔从未亲口印证过那是结婚仪式。他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，说那是魔王真正获得圣女力量的仪式而已。
阿尔芒德从不敢往那么残酷的方向去想。
所谓的获得力量，竟是将圣女献祭，夺取她的能力。
可现在知道真相后，冷静一想，一切又都那么符合逻辑：
毕竟，大祭司对待后山石头怪的态度，一直以来都那么明白地很是看不入眼。忽然转性，要魔王去接一个被自己亲自流放的罪人回来成婚，本身就充满了不合理。
阿尔芒德烦乱地回头看向她：“我事先并不知情。”
他自己都觉得这声明苍白极了。
毕竟，无论是否知情，这仪式的最终受益者还是他自己。
换成谁，都无法挥挥手，如无其事地说“没关系”、“我不介意”。
魔王心乱如麻。
除了第一千一百零一次自责自己无能之外，他根本想不出什么理由再撇清关系。但凡他有点能耐，就像上一任魔王那样天生神力、日天日地，沃索尔那个老东西也不至于放着大祭司光伟正的形象不要，偏得去走反派路线。
李斯彤看着魔王，来之前还趾高气昂喊着要帮自己问教司官讨公道呢，这会儿已经蔫成了一块萝卜干儿，那副有气无力又怂到不行的样子看着着实可怜极了。
她忍不住笑。
却把魔王笑得浑身发毛。
她便又看着那个有着一副摄人心魄绿色眸子的男人呆如木鸡，梗着脖子看着自己打了个冷战——“哈哈哈哈！”
李斯彤仰头大笑，笑得极大声。
这下别说魔王了，就连刚才已经接受了自己艰难处境的教司官都被吓醒了，恍惚又惊恐地阳面看她，脸上再寻不着半点先前的傲慢刻薄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完全的臣服和畏惧。
就像瑟瑟发抖等待被屠宰的牲畜一般，毫无抵抗之力，也毫无抵抗之欲。
李斯彤瞥了一眼教司官，看到了这人前后剧烈的反差后，忽然豁然开朗。
她本来还不能理解，为什么会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设计，来帮助小杏仁儿夺取力量。这一刻，绝对强大带来的震慑碾压，作为强者一方，看着对手的滋味着实不差。
她转回去看向魔王：“如果仪式不需要以我的死亡作为代价，照旧进行下去也没有问题。”
“不行！”
“不可能！”
魔王和教司官齐声回答。
话音落下，阿尔芒德惊恐地看着穆伊，身体不自觉已经在轻颤：“什么……”
“唔，我倒是毫不意外。”李斯彤释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别激动。”
他哪能不激动。
魔王乐颠颠地要娶亲，他手里的人却背着他暗中谋划要把媳妇儿献祭。
还好媳妇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，跑来抱怨，歪打正着，两人这才发现背后另有阴谋。要不然，真等到仪式当天，他前一秒还喜不滋滋儿等着抱新娘，下一秒就当众守寡，秒变鳏夫，还是亲手克死媳妇儿的黑鳏夫。
全民见证。
完了按照沃索尔那个路数，还得给他举国欢庆一番……
光是用想的，他都觉得浑身恶寒。
“我怎么能不激动？”魔王吸溜了一下鼻子，“你、你……诶，你都不生气？”
“不生气。”她扬起眉梢，“又不是你要弄死我。我本事那么大，怀璧其罪，在一帮不相干的人眼里，如果有办法能够夺走我的力量，那么会被当做目标很合情合理啊。”
她当然要求不了一群陌生人，也懒得为了他们生气。
“我这不是还好端端的么？”李斯彤语气轻松，甚至有些遗憾，“但是，对不起了小杏仁儿，如果代价一定是要我的性命，那我不能答应把力量给你。”
这是废话。
魔王当然不想要她的性命。
此刻魔王恐怕更想要的，是大祭司沃索尔的性命。
因为东窗事发，阿尔芒德拎着教司官去了大祭司面前对峙，那老家伙非但没有悔悟，反而直接摊牌，要魔王亲手把石头怪扭送上祭坛：
“陛下，不要再意气用事了。娜蒂斯很快就要卷土重来，幽魂界第二次大战爆发在即，魔王的力量再不归位，只恐怕会生灵涂炭。你怎么可以为了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而将万物生灵置于不顾！”m.miaoshuzhai.net
说完，沃索尔大手一挥，就有隐在暗处的小队卫兵现身，将李斯彤围住，刀剑出鞘，争斗一触即发。
“住手！”魔王目色一凛，“我还在这里，谁敢违背我的命令！动手者一律杀无赦！”
卫兵们手中的武器一时间撤了几分，可也就是一瞬，很快他们就重新鼓足勇气，再度将刀刃抵到了李斯彤身上。
“混蛋！”阿尔芒德从未想过会变成这样。
他依旧是魔王，可城堡里的卫兵却选择不听从他的命令。
到底，还是因为他不足的能力……
“陛下，您想过没有？为什么比起上一任的魔王，您的能力总显得有所不足？明明，你就是他结成的化身，力量怎么会悬殊那么大？而凭空出现的她却天生神力，仿佛她才是继承了上一任魔王的人！这不奇怪吗！”
李斯彤愣了。
原来这老头是这么想的。
在他眼里，自己就是个抢走了别人小孩好东西的坏人。
难怪在小杏仁儿还小的时候，他站在城堡高高的塔台上，俯身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充满了怨怼和不满。
她当然没有抢走属于别人的力量。
可是听到指控的当下，李斯彤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充分的证据来反驳，摇头说“我没有”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。
叹了口气，李斯彤冲魔王耸了耸肩；“抱歉，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。反正我没有就是没有。本来你要力量，如果不用杀死我，我也是乐意的。不过，比起把力量送给你，我还是选择活下来。”
她又看着面色涨红、情绪激动的大祭司，倒是毫不吝啬嘲讽：“至于你，愿意怎么想都行。我根本不打算说服你。如果想要帮你的主人取回力量，那就尽管来拿……当然，前提是你能。”
李斯彤根本没有费力去跟那些卫兵们一一缠斗。她只是随手拽了一把剑刃，轻巧地徒手将之折断，然后摊开掌心，给他们看，看血肉淋漓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。
谁见过这样霸道且不合理的力量。
更不如说，她逆天的能力更做实了刚才大祭司的指控。
卫兵们自知不敌李斯彤，虽然武器依旧装模作样地杵在手里，却一个两个都丧失了战意，只像傻了似的眼睁睁看着她拨开包围，兀自大步往外走。
无人敢拦。
事情变成这样，她肯定没办法当做没事发生，继续住在城堡里了。
走到门边，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，李斯彤没有回头，只是扬声告诫魔王：
“这段时间，我不能陪着你了。还请魔王陛下好好保重身体。”
阿尔芒德一个激灵，连忙两三步追上去拽住她的手腕：“等一下！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这不重要。重点是我已经不可能留在这里了不是吗？”她定定地抬眸，看向那双清澈的冰绿色眼睛。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你可以……”他嚅嗫着，自己说着也没有底气。
“我相信你，我不要你的力量。我只要……我只要你留下来。”
是啊。从头至尾，也只有她而已。
不嫌弃他的无能，却也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刻意谄媚。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，只有她陪在他身旁，只因为他是他而已。
可是啊，眼下又哪里是他说了算。她不愿意，他又有什么办法。
莫说她，号称魔王却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好，他又有什么脸强留她？
归结到底，果然还是自己的无能啊。
李斯彤看着那绿宝石一样的眼眸中，光彩一点点熄灭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原本空无一物的胸腔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死灰复燃了似的，小小的火星跃动了一般，冰冷空虚的心口刹那间紧缩，钝涩的疼痛阵阵传来，却莫名莫名温暖了起来。
痛感让她不自觉蹙紧眉心，倒抽一口气才勉强能够开口说话。
她把握在手腕上魔王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力掰开：
“抱歉，我不可以。”
“我不能把命就这样草率地交出来。”
“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，毕竟我们说好的，我得一直一直保护你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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