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书记略带微笑的脸色中透着些许寂肃，不象以前见面时的那种开心，焦亦石也不便随意开口。
书记给焦亦石倒了杯水，焦亦石起身接过来，说声“谢谢。”
两人落座后，书记缓缓说：“小焦，我受厂部委托同你谈一谈。厂部研究决定把你调出车间，由你担任技术科科长、总工程师办公室主任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？”
焦亦石说：“我担心自己的能力有限，怕胜任不了这份工作。若可以，还是让我在车间工作吧。”
书记说：“这就没必要担心了，你的能力大家都清楚，技术基础扎实，脑瓜灵活，管理经验也有，完全能胜任这份工作。说实话，去年初就打算让你来担任这个职务，但那时傅泉庚正准备调走，车间领导只有你一个人，所以不敢把你调出来。后来提了王宏当副主任，锻炼近一年了，他也应能担起车间那副担子，故把你调出来的条件已成熟。”
焦亦石说：“那看来没有回旋的余地了？”书记淡然一笑，说：“是的，没回旋的余地。而且，要你担任这个职务，不止是日常的技术管理，而是有不轻的任务要压到你肩上的。”
焦亦石问：“是什么任务呢？”
书记没有立即回答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，却停在半空，似在思考如何措辞来表述这个任务。良久，他喝了两口水，脸色凝重地说：
“你也知道，同大多数中小国营企业一样，我们厂的经济状况也在下滑。厂部已决定从国外引进铜灯头生产线，电子局和市经委也已同意，这是一个大项目，投资很大，期望能通过该项目的实施能使我们厂经营转为主动，恢复活力。
“但任何投资都会有风险的，所以我们还要抓紧其它产品的开发，以给工厂的发展储备后劲。可我们这样的几百人的小厂，搞了引进线这个大项目后，工厂的财力、物力就很有限，想再搞稍大点的项目就无能为力了，象我们曾想开发的家用空调项目，就只有搁下。我们只能开发一些投资少、牵涉人力物力小的项目，这就是要压到你肩头上的任务。”
焦亦石又问：“那厂部打算开发哪些具体的中小项目呢？”
书记说：“没有具体项目，这方面就要依靠你的筹谋了。从你研制安全器、发展经营的成效上，我们确信你有这种潜质和能力，所以寄希望于你。”
焦亦石说：“搞新产品开发我历来都很有兴趣，我也一定会尽力而为，我只是希望厂领导多多给予指导，出些点子，具体的工作我来安排。”
书记说：“从目前厂里情况看，这项工作只能是你独立领军，技术科十多个技术人员都是你的兵。你也知道，总工程师不会为你分担担子，厂长现在的精力都在引进线上，而我，过一两个月就要退居二线，当调研员，也帮不上你了。”
焦亦石感到很吃惊，说：“你怎么一下子突然就要退下来呢？”
书记脸上有些凄楚，说：“岁月不饶人呵，到年龄就该歇下来。不过，此事你知道就行了，对别人不要去讲。要等到市经委组织科来厂宣布后才能公开的。”
焦亦石着急地说：“你不能留任几年吗，现在身体好好的，完全能为厂里工作几年？”
书记笑了笑，笑中透露出无奈之意，说：“这是规定，到年龄就要腾出位置给年轻一些的人。这也是好事，长江后浪推前浪，后来的人一定能把工作做得更好。”
焦亦石沉默了一会，寂寂地说：“郗书记，打心底我真不愿你离开厂里。自你来我们厂当厂长后又任书记后，不但在工作上给我大力支持、培养，在生活上也极为关照，我老婆的工作都是你出面到局里给予解决的。不象你来之前的邬麻吕之流，不但不把职工的疾苦当一回事，而且处处给予刁难，叫人心寒与愤恨呵。”
书记说：“那都是我应该做的。特别是对于有能力的人，更要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，使他们一门心思做好工作，对工厂，对国家才有利。你后来能安心工作，不是为工厂作出了挺大的贡献嘛。”
焦亦石忙说：“谈不上，谈不上。我只是在你们的领导和支持下做了点自己应做的工作。”
见书记端起茶杯喝水，焦亦石想书记可能没什么要讲的了，本欲起身告辞，可又有一事如哽在喉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嚅嚅地说了：“书记，我有一点疑惑，若说出来你认为不合适，就只当我没说。”
书记笑了笑，说：“没关系，说吧。”
焦亦石：“厂里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引进线之事，对这样巨大的投资有些担心。刚才你谈引进线时提到‘任何投资都会有风险’，我隐约感觉出，你似乎也对引进线存有担心，是这样吗？”
书记脸色骤然严肃，说：“现在人们不是常说‘机遇与风险共存’吗，有期望，也有担心，都是正常的。作为工厂的一员，都会关注工厂的前景和命运，你我都有一样。这个话题在这里说就这里了，不要出这个门。你也不必多去想此事，更不要去说。要把精力放到我刚才说的任务上，全厂团结一致，努力开创新局面。”
焦亦石心中有些明白，也不是十分明白，但书记最后的要求却是明白的，便说：“好的，一定按书记的要求去做。”
书记站起身，向焦亦石伸出手，焦亦石赶紧也站起来，握住了书记的手。书记说：“祝你在新的岗位上取得更好的成绩！”
焦亦石说：“我希望能多得到书记的指导。”
几天后，厂部下发《部分干部职务任免文件》，“焦亦石任技术科科长、总师办主任；免去原六车间主任职务。”是文件中的第一项内容。
职务任免文件下发那天下班后，车间的人都走了，焦亦石独自一个人在车间各处转悠着。这里看看，那里瞧瞧，拿起工作台上尚未完工的线路板端详，在尚留余温的仪器上轻轻地抚摸，对着办公室墙上的各种图表凝视……。
要离开他一手创立的车间，焦亦石的心中确实难分难舍。从研制安全器开始，到建立车间，发展业务，形成规模，整整五年了。五年来，焦亦石倾注心血，将这株小苗培育成了一棵亭亭玉立的小树。他衷心希望，在当前风云变唤的经济变革大潮中，这棵小树能经得起风雨而继续茁壮成长！
焦亦石化了近天的时间，向王宏交接车间工作。本来天也可交接完，但王宏不愿焦亦石那么快的走，总是说：“不要急，不要急，我们在一起多待两天吧。”第天下午，郗书记来电话，问焦亦石怎么还没交接完？焦亦石只好讲：“刚刚搞完，明天可去技术科了。”
王宏向焦亦石提出：“我同几个班长商量了，送别老主任，晚上车间请客，我们和几个班长一同吃餐饭。”
焦亦石说：“完全没必要，我又不离开厂，以后还会常打交道的。”
王宏说：“你为车间工作立下了汗马功劳，临走吃顿饭是完全应该的，否则，我和几个班长们也过意不去。”
焦亦石说：“此事听我的，不吃饭，晚上请几个班长一同来办公室坐坐，开个欢送茶话会。”
晚上的茶话会，王宏叫人买来了香烟、瓜子、糖、水果，每人泡上一杯茶，大家吃着，聊着，虽然对焦亦石的调离都有些不舍，但毕竟是厂内调动，以后还常见面，自然也无伤感之情。
其间，那位熊调度员说：“我们的王主任也是小气，老主任调走，车间也不请吃一顿。”
王宏大声申辩：“你太冤枉我了，我已作了吃一顿的准备，可老主任就是不同意，我也没办法。”
焦亦石说：“是我不同意的。车间就那么一点点钱，还是留给大家以后节日前发点慰问金吧。再说，我只会抽烟不会喝酒，饭桌上把酒一摆，得利的是你们会喝酒的，我不就吃亏了。”
说得大家一阵哄笑。
随后，师延生说：“老主任去当技术科长干什么，在车间当主任不是挺好的嘛。”
“白雀”立即反驳说：“这你就不懂了。全厂车间主任有七、八个，加上副主任就更多，而技术科长只有一个，你说那个更吃香？大家看吧，不用多久，我们老主任往上一升，就是副厂级了。”
焦亦石嗔怪道：“有这么多吃的还塞不住你的嘴，又在胡说八道了。”
大家又是一阵笑。
王宏却说：“也不能完全说是胡说八道，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。不信，以后看好了。”
焦亦石扔给王宏一支香烟，说：“快抽支香烟，免得嘴里有臭气出来。”
大家又是喧哗、嘻闹。
这种融洽的气氛是焦亦石历来津津乐道的，也是努力实践着的。他看不惯那种硬要在领导和被领导之间划一条深沟的作派，他企盼的是一支亲密无间、步调一致、能征善战的队伍。
按约定，第二天上午一上班，焦亦石就跟随郗书记、总工程师一同去技术科，同大家见面也即上任。路上，郗书记问总工程师：“你昨天通知了技术科和总师办的人员今天上午开会吧？”总工程师说：“通知了。”
三人一走进技术科大办公室，里面坐着的约十六、七个人都站了起来。郗书记面带笑容，两手向下做着手势，示意大家坐下。
待大家坐下后，总工程师站了起来，说：“今天技术科和总师办的人员集中开个欢迎会，欢迎新任科长、主任焦亦石来技术科、总师办工作，大家鼓掌。”
宽敞的办公室里立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。掌声一停，总工程师说：“请郗书记讲话。”
郗书记没站起来，他说：
“我就坐着讲吧。这次，厂部决定焦亦石同志担任技术科科长、总师办主任，有的人可能会问，为什么厂部没选择别人而是选择了焦亦石呢？下面，我就介绍一下焦亦石同志的情况。同时，因当前在技术科工作的人员中，少数是工作年限较长的老同志，大多数是近些年大学毕业来工厂的新同志，我介绍焦亦石，也是希望你们这些年轻的同志向他学习。
“焦亦石是届中专毕业，学的是航空机械，可说是正规完成了学业，分配到贵州大三线飞机制造厂工作。
“在大三线厂1年中，焦亦石在承担本职工作的同时，刻苦学习新知识，不断地充实、提高、扩展自己的技术水准，设计了不少的工厂应用项目，其中数控—仿形铣床列为了三机部的重点项目，不一般呵。在全国第一次科学大会期间，焦亦石被工厂和基地授予科技工作先进工作者，试想一下，在那人才济济的万人大厂，在那十多万人的军工基地，没有些真才实学、突出业绩，是得不到这种荣誉的。
“焦亦石调来我们厂后，其表现老一些的同志都知道。精通数控线切割机，为高频头上马时的模具制造作出了贡献。对工厂集团电话安装、电力线路扩容、扭子开关零件自动专机制造均作出了重要成绩。特别是红外线安全器的研制、开发、生产、销售，焦亦石呕心沥血，产品达到国内先进水平，全国第一家取得合格证书，组建车间形成规模生产，产品销往全国各地，取得可喜成效。市电子局技术科的人看过焦亦石设计的安全器电原理图后，称赞不已，根本不相信是由一个机械专业的中专生设计出来的。在焦亦石工程师职称评定中，一路通过。省、市电子局还授予了焦亦石荣誉表彰。妙书斋
“归纳起来，焦亦石同志技术功底深厚，思路灵敏，工作踏实，多年主持车间工作，表现出了较强的组织能力。所以厂部选择了焦亦石来担任技术科长、总师办主任。
“下面谈谈技术科当前主要工作。老产品的技术管理工作要做好，这方面大家都熟悉，我就不多讲。我着重要讲的是另一方面，即新产品开发工作。大家都知道，一个企业有没有发展后劲，关键是产品能不能及时地更新换代，能不能不断地有新产品研发出来。在当前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的时期，这一工作尤其重要。
“你们都清楚，我们厂高频头只是黑白电视机的配套部件，由于黑白电视机基本已被彩色电视机取代，我们的高频头被挤出市场已是定局；我们的开关也由于许多民营企业的产品进入，也丧失不少的市场份额；前几年挺有发展势头的安全器，也由于许多工厂经济效益的下滑而带来了负面影响；灯头正在搞引进线，相信能有大的效益。
“但我们要两条腿走路，在搞灯头引进线的同时，要充分利用工厂现有的高频头、安全器车间电子产品制造能力和三车间电器开关生产能力，研制、开发投资不很大、有市场的电子类和开关类的新产品，这就是技术科当前的主要工作任务。具体的开发计划和工作安排，由你们的新科长焦亦石拟订。”
郗书记讲完，总工程师请焦亦石讲话，大家又鼓起了掌。
焦亦石忙站起身，笑着说：“听到掌声，见到笑脸，看来我还是受大家欢迎的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嘻笑。
焦亦石继续说：“刚才郗书记把我吹了一番，我声明，我没那么优秀，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，只是做事认真些。这次厂部要我来技术科，并明确要承担新产品开发任务，开初我心中有些担忧，怕完成不好任务影响工厂大局。现在见大家情绪都挺高，我的担忧也少了。现在技术科有1人，总师办人，加上我共1人。这使我想起长征中的十八勇士冒着枪林弹雨突破大渡河，现在，在新长征中，当然不必冒枪林弹雨，但我们的产品开发工作也是开拓性的突破性的，前面的困难一定不少，我们也要以勇往直前的精神扎扎实实地工作，不辜负厂部的重托和期望。”
会议在大家一片热烈的议论中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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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车远去，在与铁轨的震动声中带起大片枯黄的落叶，也带起秋的萧瑟。
王煊注视，直至列车渐消失，他才收回目光，又送走了几位同学。
自此一别，将天各一方，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再相见，甚至有些人再无重逢期。
周围，有人还在缓慢地挥手，久久未曾放下，也有人沉默着，颇为伤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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