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气像是能嗅到远方的血腥味似的，越来越浓……
“好小子！过得不错嘛，被沙盗掳走了，好像还胖了点。”壮汉咬牙叹道。“咱们哥儿几个却在这荒沙里过得人不人鬼不鬼！”
“你杀了我的马！你干嘛杀了我的马！”关诚悲愤欲绝，狠跺着脚，像个孩子似的拒绝接受现实，“这些马风里来雨里去，一直是跟着咱们的兄弟啊！”
“……兄弟？”壮汉眼神冷了下来，“人逼到绝境，杀真兄弟我都没眨眼，几匹马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闻言，关诚本能得头皮一紧。眼前嗜血的壮汉正是他的顶头上司——当时被晏千钧洗劫而空的押兵首领，胡子拉碴，衣衫褴褛，眼神却似疯似鬼，不过才个把月，看起来却判若两人，全无半点朝廷的官兵气，更像是这荒沙中饥渴的狼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关诚觉得自己腿肚子发颤，嗫嚅道。原先几十人的押兵队伍，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个，其余的人去哪里了，他不敢想。
“这鬼地方真是邪乎，怎么也走不出去！”押兵首领恶狠狠唾了口血痰，仿佛要把晦气也一并唾掉。“跟你一起被掳走的那相府小娘们呢？哼！最好是已经死了。要不是她，老子怎会落到这般境地！”
关诚不由打了个寒战，赶忙附和道，“死了！没活几日，早被沙盗弄死了。”
“放～～开～～～关～～～～诚！！！！”
好巧不巧，宛若莺啼般的清亮女声伴随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，远远传声过来。
听是轩辕岚的声音，关诚隐隐一阵头皮发麻。
小糖以鬼鸮之姿在轩辕岚身侧展翅飞着，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几乎五体投地。
“我说……真是服了你了！！没见过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，非要吼一嗓子通知敌人你来了吗？对方一上火把人杀了你怎么办？！”
”……”轩辕岚的确没想那么多，远远见着关诚被一持刀大汉逼着，情急之下就脱口而出了，听小糖这么一说，也觉得自己过于武断，心中很后悔。
“我却是很欣赏岚姑娘啊！出手之前先通知对方，才是我等高手的所作所为！”黑羽流露出赞赏地说道。它在被轩辕岚改造过的锦囊里感到很舒适，锦囊镂空绣着牡丹乌鸦图，既精巧透气，还瞧得见外面——
外面的关诚已经毫无悬念地被押兵首领架刀胁迫着，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，即便是看起来非常不正常的押兵首领，也知道此刻押他做质是明智之举。
见状，跃下马背的轩辕岚肠子都要悔青了。“我真是个笨蛋！”她低声自言自语。
“附议。”小糖已化作人形，嘴角挑起一边，负手冷笑了一声。
“！！！你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？！”押兵首领见到轩辕岚毫发无损地站在面前，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烧起，刀向着关诚的脖颈磨了磨，刀刃上的马血蹭上了他的脖颈，又凉又麻。
“……”关诚哀哀地望着轩辕岚，一副完全不指望你能救我的绝望表情。
“你是？……”轩辕岚峨眉倒蹙，一时间没认出眼前这个浑身是血，眼神诡异的壮汉是谁，只觉得三分眼熟。
“看来就算是判了这千里流放之刑，也是不改贵人多忘事啊。”押兵首领干笑两声，“早知道你这黄毛丫头如此邪性，真该出了金陵就结果了你！”
轩辕岚这才认出了眼前人，见他的变化，心头一惊。
“多亏了你这位贵人！一趟公务把人都磨成了鬼！如今老子再怂就是孙子！”说着，押兵首领的刀刃已向关诚的脖颈狠狠抹去。关诚眼前刀光一闪，脖间一冷。
刀又近又快，关诚自知命数已尽，闭上了眼睛。
铛的一声，这么近的刀竟然被架住了！
速度太快，所有人都愣了。连轩辕岚自己都呆若木鸡，眨眼之间，灵焰刀不仅已在她手中，且在电光火石间，格住了对方的刀。
押兵首领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，瞪大了眼瞧着定住自己攻势的这把快刀，刀锋明镜鉴人，下一秒，那滚着奇异的蓝紫色火光的锋刃轻轻一偏，他手中刚才还斩断马腿，鲜血淋漓的一把硬刀，顷刻间已经断成了两截。
被斩断的不止是刀，还有押兵首领的盲目与疯狂。
这段日子的迷途，为了求生，他已失了心性，不得不以接近无畏的残忍对抗这种感觉。眼下盯着这把刀，久违的恐惧，忽然像野草一样在心头蹿了起来。
“该死的人……该死的人……”雪亮的刀锋上舔舐着贪婪的火焰，那火焰哧啦啦地张牙舞爪，隐约竟像是一张张变幻莫测的脸，发出尖叫与哀鸣，“我们做错了什么……你要杀了我们……”
听到一把刀竟然开口说话了。押兵首领身子僵着，手中的半截刀应声落了地。
他一双粗粝大手揉进头发里，惶惶然地念道“我又有幻觉了？……兄弟们……不是我故意杀你们的……实在是，没有水粮啊……”
“大哥！”剩余几个押兵见状都提刀冲了上来，一个个全都状若疯魔。
见几把染血的刀刃同时对准了轩辕岚，晏千钧横刀出鞘欲挺身而出，却被低处的小糖伸手拦住了。
只见轩辕岚明明身无武功，也根本不会使刀，手中的灵焰诡器却主动引着她，轻移莲步，身姿翩若蛟龙，娇眼如波入鬓流，刀光牵着灵焰的蓝紫火光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，看得人不禁痴了去。
“你有理由，害人就有理了吗？”轩辕岚淡淡道，这话虽从她口中出，却也不像是她在说，而似是刀会说的话。
她眼眸一亮，刀光一闪，未看清刀路，押兵首领已经捂住了一只眼，弯腰恸叫起来。而剜出眼睛的刀身上血光流过，却是丝毫不染血色，血滴卷着一颗眼球入了沙土，刀锋依旧雪亮如新。
刚才还准备拼命的几个押兵都呆了，虚脱得全身抖若筛糠。“妖……妖女……”
“多谢夸奖。”轩辕岚嫣然一笑。
那笑容也不像平时的她，带着几分娇媚诡气。她弓起手指放入口中，发出一声婉转清亮的吟啸。
刀柄上银铃哗哗作响，风陡然起，像是有什么来了。
一股腥燥的血味被风卷着扑面而来，令人不安。而像是回应她的吟啸声一般，从押兵身后传来了几声闷闷的嘶鸣，循声看去，众人大骇，刚才还倒在血泊中不瞑目的马儿们，一匹接着一匹，都摇摇晃晃地，重新站了起来！
每个押兵的双眼，包括那被剜了一只眼的，满满都是放大的恐惧。
那些马儿的皮毛曾经都被关诚喂养照料得油光水亮，现如今都浸着稠血，为首的那匹雪蹄黑马，亮着的一只眼扫过吓得虚脱的押兵，像是君王俯视自己的臣子。它的一侧马腿已被砍得露出白骨，马蹄每落地一步，都踩着血迹的月牙花。
几个押兵惊惧着越靠越近，背靠着背团成一团，看着这些刚才还被他们畅快饮血的马死而复生，散着阴郁的血腥味围住了他们，高高地扬起了前蹄……
顷刻间，那些押兵都被活活踩死了。
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，轩辕岚眼前一黑，当场晕了过去。
醒来已经在帐子中。
如同做了个漫长的噩梦，轩辕岚惊坐起。见小糖正抱臂盘腿坐在席子上，懒懒望着她。
“醒了？”
“我……他们……”轩辕岚想问不敢问，舌头仿佛打了结。
“不是梦。”小糖沉声说道。“不要挂怀，一群渣滓，死不足惜。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杀人了？”轩辕岚双手捂脸，紧紧闭上了眼睛。“黑羽不是说灵焰诡器不是凡人能驾驭得了吗？”
“哪里是你在驾驭它，分明是它在驾驭你。”小糖说道。“你身上可有哪儿不舒服的？”
轩辕岚下意识地动动脖子与手腕，腕间银铃一响，她不禁身子一抖，脸都白了。
小糖伸出手似乎想按住她的手安慰她，刚触到指尖又觉得不合适，收回手来。
“别慌，不算你杀的他们！那些人是被亡灵踩死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些亡灵是被我招来的……我知道……我有感觉……”轩辕岚重新埋首在掌心中，瑟瑟发抖地说道。
“就算是吧，也是被这串铃铛引来的，这是我的铃铛，不关你的事。”见轩辕岚怕得紧，小糖尽力安抚她的情绪。
“死鬼鸮，这么说的话，只会把眼前解决不了的问题推向下一次。”黑羽忽然缓缓说道。“今儿只能算是小试牛刀，只是寻常一天，到了满月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况，你我都不清楚，与其哄她，不如教她面对现实！”
小糖看了黑羽一眼，露出副你行你上的表情。
“岚姑娘，杀人这件事呢，一回生，二回熟，你会习惯的！！”黑羽在席子上滚来滚去地积极说道，“说不定你还会爱上这种感觉呢。”
“……”小糖冷眼一脚就把珠子踢飞了。
轩辕岚把脸埋在掌心里，许久，再抬起脸来，意外的是一张冷静下来的脸。
“嗯！说得没错，想查清哥哥的事，若是一点血都沾不得，只会让我没法接近真相。”
听她情绪收拾得如此之快，小糖一愣，滚回来的黑羽得意洋洋地笑出声来。
“岚姑娘一定是能做大事的人呀！既然如此，咱们就趁热打铁，去马圈看看吧。”
“马圈？！”
轩辕岚眼前浮现出晕倒之前的群马踩踏活人的血腥场面，刚逞起的强，喉头却止不住一阵干呕。
“不必勉强自己立刻接受此事！”小糖急说道，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，仇怨再深，也不能忽略了自己的心。”
轩辕岚眼里噙了泪，好半天才止住阵阵的恶心。“你这话……你大约跟我一位朋友很谈得来。”
她想起了独隐说过，凡事要先度量自己的身心是否能承受得起。
小糖微微一笑，却认真说道，“忽略心勉强自己去做很痛苦的事，人不止容易坠入深渊，还可能成为深渊。今天荒沙里那些人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？”
轩辕岚望着小糖，他稚气未脱的沉着，不知为何，令她心中忽然产生了种——如果他在，似乎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的安定感。这种感受跟以前轩辕朔在身边的时候很像，虽然哥哥从小就手无缚鸡之力，但面对这个妖气纵生的世界，他总是有办法让惊惧的轩辕岚平静下来。
轩辕岚袖子抹了一下眼睛，柔声说道，“那你陪我去看看，马圈里有什么，可以吗？”
小糖黑眸深深盯着她的眼睛，半晌，点了点头。
出了帐子，轩辕岚才发现原来已是深夜了。每顶帐子都静悄悄的。
黑羽跳到了小糖的头顶上，哑声说道，“死鬼鸮脾气这么臭，没想到也有温柔的一面嘛。”
“闭嘴！”小糖低声说道。
月色温柔，他们走向了空荡荡的马圈，轩辕岚不禁皱起眉，她远远就借着帐子前未熄的火光，瞧见马圈虽然一匹马都没有，却隐隐藏着什么。
她不禁伸手捞起了小糖的手，深深地吁了口气定神，向前走去。
走近了，她抓着小糖的那只手不由地捏得更紧了些。只见马圈里立着一匹威风飒飒的骷髅马，雪骨铮铮映着亡灵之光，一只眼空洞，另外一只眼如夜明珠般炯炯有光。见轩辕岚走近了，它向前几步咴咴声，马蹄落脚处，开出了朵朵的月牙血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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