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片刻之后。
闻得玉凤一番添油加醋的回报,萧良娣反而笑了。
玉凤见状,当真以为这萧良娣气坏了,急忙奉了茶水道:
“主人可莫要气坏了身子,这等贱婢不值得……想也是殿下无法,毕竟陛下面前……”
“你当本宫在生气?”
萧良娣有趣地看着玉凤,笑了几声才道:
“本宫哪里像生气的样子?”
玉凤一怔,然后才道:
“主人……”
又笑了几声,萧良娣才含笑抿了几口茶水道:
“本宫是教你去请殿下,不过本宫也知道,你这番去,是断然请不到殿下的。正如你说的,毕竟陛下面前,那肯定是她承恩殿要多一些好的。”
玉凤便茫然:
“那主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萧良娣却垂首,半晌才道:
“本宫前些日子,请了母亲寻得的食谱,你可放着呢?”
“放着呢!”
“那便好……你去,现在便着厨下,立时照着上面,制了几样新食来——切记要分量合适。明白么?”
“……是。可是主人,这新食……”
“放心!”
萧良娣含笑道:
“今晚呢,你再去请殿下,这一次,任谁也不能把殿下从咱们宜春宫的人面前,拉走了。”
玉凤虽不解其意,却依然笑着退下,依命而去。
……
同一时刻。
承恩殿中。
偏殿内,李治与王善柔对面而坐,共饮共食。
看着面前这个俊俏如玉的郎君,王善柔心中,却是百味杂陈——
想不到她王氏女,也会有这需要以巧计,方可得夫君欢心的一日。
一时间不由自怜。
一旁李治本便不喜来此,不过是因为太宗方才在甘露殿中,一句“夫妻当为同桌食”,才勉强来了这里。如今虽看王氏娇柔雅致,可眉底眼梢,却是有些掩不住的失落幽怨,心中却有些微软。
可目光一转,看到她头顶鸾冠(依唐制,皇后戴凤冠,太子妃要戴鸾冠),心中便又微微有些发苦。
于是便索性当看不出,伸手取了银匙,去饮那甘饴羹。
可羹一入口,李治容色便是一僵,片刻又变得有些怪异,然后才勉强咽下。
王善柔何等知机,当下便察觉,柔声问道:
“殿下怎么了?可是这甘饴羹不和口胃?”
李治淡淡点了点头,才道:
“这甘饴羹,怎么这般甘腻?”
王善柔闻言,便是一惊,乃道:
“可是殿下不是最喜食甘的么?”
李治闻言,便似知了些什么,淡淡道:
“本宫不知谁与你说了什么……可是本宫不喜欢有人揣测本宫的喜好,你若想知,大可当面来问。”
李治此言,本非有意,可是听在本就满心幽怨的王善柔耳中,便成了另有深意,于是便当下泪湿眼眶,良久才轻轻道:
“问?若是妾问了,殿下便肯说么?”
李治见她如此,心中也颇有不忍,便道:
“你既然是本宫的正妃,你问,本宫自会答。”
“什么事都肯说么?”
王善柔的目光中,带着些质疑与责难。
李治心中一冷,知道她意指何为,便当下沉了一张脸:
“本宫自认与太子妃之间,颇有些默契……既然太子妃不以为然,那本宫留此,也是无趣——本宫膳毕,当回丽正殿了。今夜房相前来议事,太子妃还是不必等本宫了。”
言毕,便取了丝巾胡乱一拭手,轻轻抛在桌面上,起身离开。一侧怜奴见状,惊得唇色雪白,正欲开口说些什么,却被德安挡在前面宣了起驾。无奈只得伏地送驾。一壁又偷偷看着太子妃。
太子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泪水汵汵难止。直到他离开,连背影也瞧不见了,才轻轻地唤了怜奴道:
“甘饴羹……是你瞧着制的?”
“是……全是照娘娘……娘娘尊亲(母亲)送入……送入的方子……”
怜奴心惊胆战。
太子妃思虑半晌,终究叹了口气,拭了拭泪,轻声命道:
“告知母亲,那献方之人,可乱棍打死——只怕是宜春宫那人母亲派来母亲处的。”
怜奴闻言,便觉全身冰冷,点头称是。
……
是夜。
东宫,宜春宫内偏殿。
看着喝得酩酊大醉的李治,萧良娣心中满是欢喜——
原因无他,母亲所献之计,果然甚是有用——这样一来,便是萧氏一族族长,她的族叔萧瑀萧大人倒下,她萧玉音一房的家中,也不会有事。
而且……
她看着喝得俊面微红,目光朦胧的李治,心中更是柔情万千……
想必,自今夜起,这个让她在第一面,便动了心的夫君,必然又是数日,不会再去别的宫中……
只在她一人的身边……
只在她一人的身边了……
满足地,她笑着,应着李治的轻唤,依偎在了李治的怀中。
……
李治当真是醉了。
甚至醉到了连面前的酒杯,都化成了几只。
可是面前这人……
他却看得更清楚了——
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么?
不正是她么?
李治心中激荡,情念难止,不由伸手,轻轻地拥住了这道俏丽身影,双唇轻轻地抵着“她”的俏丽面颊,柔柔地呼唤着“她”的名字:
“……媚……娘……”
然后,情欲难捱地,紧紧拥住了那个在听到他这声含混不清的呼唤之后,微微僵了一僵的身影,无法再抑止自己心底的渴望——
他真的想她了……
真的太想她了……
次晨。
宜春宫。
直到李治离开许久了,萧良娣还呆呆地披着长发,只着寝袍地坐在床边,盯着那支已然燃尽的灯烛。
一旁进来侍奉她梳洗的玉凤见了这般样子的主人,难免诧异,便轻轻唤了一声:
“主……人?”
半晌,萧良娣的目光中,才微微有了一些灵动。
迟疑地,她看着玉凤,轻轻问:
“玉凤,本宫问你……
这……东宫之中,可有哪个……哪个女子,名中有个娘字的?”
玉凤一怔,想了一想,点头道:
“这字……原本是女儿家常用的小字……多得是……主人问这个做什么?”
萧良娣不语,良久不语。
片刻之后,才咬了咬牙道:
“你去查……
必要查个清楚……
不管是东宫,还是太极宫……
只要是名字中有个娘字的女人,都给本宫找出来!记得……一定要全部找出来!知道么?”
看着萧良娣阴郁的神色,玉凤吓了一跳,急忙点头。
想了一想,萧良娣又咬着牙,忍着泪道:
“还有……记得,此事万万不可叫他人知道!尤其是太子妃……还有殿下!特别是殿下!知道么?!”
“是!”
萧良娣见她应声而退,殿中又只剩自己与近侍一个小婢,便低声喝退了那小婢,然后,才对着空荡荡的宫殿,无声痛哭。
……
贞观二十二年三月二十。
前朝萧皇后逝。
太宗着准其弟萧瑀前往送葬。兰陵萧氏闻之,无不痛哭。
东宫太子良娣萧氏,兰陵萧氏女也,萧皇后宗亲侄女。闻之,乃悲恸,因恸甚,竟至昏厥。左右急引太医入内诊之,方得喜脉。
太宗闻之,大喜。太子李治闻之,亦悦,更赏赐无数。
唯太子妃颇不喜。
贞观二十二年四月初。
因随侍太宗入玉华宫,太宗充容徐惠乃上书道:
陛下仁善孝爱,文治武功,天下皆知。乃妾近微观陛下有事不当:
其一,以有限之家功,填无穷之欲望;其二,图未获之他从,丧已成之我军。
殊不知昔秦皇为并六国,行事过甚,反速摇其危亡之基;晋武强统三方,反而覆败其业……
如此种种,岂非皆因自矜功恃强,弃德轻邦,国利忘危,肆情纵欲之所致乎?
陛下如是,当知地广非长安之术,人劳乃易乱之源也。
又复进言道:
“妾以为,虽陛下以茅茨覆殿宇,以示俭约,然终究是兴木石之疲于前;名为和雇取人,按价取值,然仍不失烦扰百姓之蔽。
再者珍玩伎巧,皆乃丧国之斧兵;珠玉锦绣,实为迷心之鸩毒。
制法求俭,尚忧其奢;若法本奢,何以制后也?”
太宗闻之,大喜,乃着以诸史官入内,将徐惠之折书语词,皆录于史册之中。
诸官闻之皆以为罕。
太宗正喜,又道徐惠多年柔顺谦和,多有进言,助于社稷,理当进封,便着徐惠伏地听封。诸人闻之,皆大喜。
然太宗刚欲口宣旨意,便忽见近侍明安气急来报,道御史监有急报。Μ.miaoshuzhai.net
太宗一怔,便立时宣入。
不多时,御史监便入,见左右人众,容色为难。太宗见状,只得暂停封赏之事,着诸人于殿外等待。
徐惠见状,心知此事必然有异。因忧心太宗,便不肯离殿,只在外侧守候。
片刻,便闻得殿内太宗气怒大喝之声起,徐惠伴驾十年,再不曾见状如此,心中暗惊,正暗自揣测之时,便再闻殿内王德急呼宣太医,徐惠便变色,急忙奔入其内,乃惊见太宗,竟头颅着地而倒。
当下惊骇欲死,急呼大喊太医速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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