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下两站,她下车后,又去附近的文具店里买了一盒笔芯,这才走进小区。
上楼时,想起陈诺说的话,蹑手蹑脚开门。
尽量减少动静,避免被客厅里的陶淑君注意到。
不过今天,陶淑君没和往常一样,沉迷于用手机刷短视频。只是躺在沙发上,靠着靠垫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在仔细地看。
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陶淑君在看什么,为了少挨骂,许愿不出声地换好鞋子。
拿着笔芯溜回自己的房间。
今天在外面玩了大半天,回房后,许愿把英语作业拿出来。
剩下的功课在昨天就写完了,只留了对她来说最简单的英语,打算从游乐园回来再写。
许愿学习时很认真。
完全不走神,几乎注意不到身旁的动静。
所以当陶淑君捏着那张纸走进来时,她没有发现,直到对方开口:“你上次说的那个女生,是不是叫石小果?”
陶淑君声音响起得太突兀,许愿毫无防备。
心尖猛地一颤,碳素笔在纸面上跟着一划,拖出一道长长的、颤颤巍巍的线。
“哦、是……”
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,她有些瑟缩:“是石小果。”
这段时间陶淑君工作忙。
除了上次过敏时大发雷霆,最近没怎么骂许愿,母女俩也没怎么说过话。
从医院回来后,这是陶淑君第一次主动问起许愿的事。
换成其他人家,这是父母对孩子再寻常不过的关心。
但许愿并不这样想。
上次提起石小果,是因为生理期。
过去将近两个月,陶淑君怎么会突然说到她?
没等许愿想明白,陶淑君接下来又问:“你们俩玩得很好?”
对许愿的事情不怎么上心,即使初中已经过去一年半,她也不知道她朋友的名字。
陶淑君语气听上去还可以,不像是要发火的前兆,许愿忖度着她的心思:“还、还行。”
其实石小果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虽然和戚野江潮他们关系都不错,但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要更牢固。
听许愿这么说,陶淑君冷哼一声,把手里的纸扔到书桌上:“你也该好好找一下朋友!”
“你看看她这次才考多少名?”许愿这时才看清,陶淑君看的是期中成绩单,“班里二十七,年级三百多!你都这么大了,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不懂吗?”
“天天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,你成绩怎么能稳定!”
陶淑君说得理直气壮。
许愿直接愣住:“妈?”
期中考试已经过去一个多月。
陶淑君突然看成绩单本就很奇怪,为什么还说这种没有逻辑的话?
她和谁玩得好,和谁做朋友,又不是靠分数筛选。
退一万步说。
之前她考四十几名的时候,石小果也没有嫌弃她。
怎么仅仅只是因为一次成绩好,陶淑君就觉得石小果……不配和她玩?
知道这么说肯定会让陶淑君生气,许愿咬了下唇:“我哥……我哥也和我们一起玩的……”
倒不是拉陈诺出来当挡箭牌,只是理解不了陶淑君的想法。
按她的意思,陈诺和江潮一直坐同桌,凭借江潮常年吊车尾的成绩,陈诺早该不是第一。
“你还说你哥?”然而不提陈诺还好,一提陈诺,陶淑君便皱眉,“你今天是不是跑出去和这个什么小果玩了一天?你看看你哥!人家身体那么不好,还去学奥数!你玩一天你哥学一天,他成绩不好谁成绩好?”
许愿简直莫名其妙。
明明一个小时前,她还和陈诺一起坐公交车,从游乐园回来。
怎么到陶淑君嘴里,他竟然去上了一天的奥数课?
不过陶淑君也不是第一次黑白颠倒、是非不分。
许愿心里很清楚,此刻反驳只会招来更多的数落,于是低头呐呐:“……知、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就好。”陶淑君今天心情还算不错,没有借题发挥,“多听点大人的话,别一天天和那些人鬼混!我是你妈我会害你?”
说完,走出许愿的房间。
客厅里重新响起短视频的笑声。
许愿回想起陶淑君最后的话,伸手摸了摸已经褪去红疹的脸。
被陶淑君这么一打扰,她没了继续做作业的心思。
接下来写英语作业写得慢,拖拖拉拉的,几页练习册写了两个多小时才写完。
收拾好书包,许愿一边听着客厅的动静,一边拿出手机,在小群里发消息:“@全体成员,你们换背景了没?”
江潮:“那必须的!不得不说我这张脸还真是上镜!每一张看起来都那么帅!”
石小果言简意赅:“滚;换了。”
戚野和陈诺没有回复。
许愿看了下时间。
天色已晚,这个时候,陈诺大概已经睡了。身体不好,他从小作息规律,向来早睡早起。
不知道戚野在做什么。
于是她小窗敲他:“你找得到换背景的地方吗?在这里。”顺手发了一段录屏过去。
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等到男孩的回复。以往,即使打字慢,他也会认认真真回她的消息。
诶?
许愿不禁有些纳闷。
难道他也早早休息了?
正这么想着,手机屏幕倏忽一亮。
来电显示:戚野。
*
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时,戚野站在原地,保持抬眼望去的姿势。
听见短促的提示音,低头扫了眼。
然后迈开脚步,继续上楼。
没掏钥匙,也没搭理站在他家门口的几个男人——领头的是个刀疤脸,他们染着比南哥还夸张的发色,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结实,密密麻麻纹着青鸦鸦的纹身。
嘴里无一例外叼着烟,见他上楼,纷纷目露凶光盯过来。
戚野没有停下来,也没拔腿就跑。
只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点茫然、一点畏缩,胆怯地看了他们好几眼。
缓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。
“叩叩叩。”
来到对面房门前,抬手敲门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对门一直没有人住,自然不会有人来给戚野开门。
顶着身后男人们穷凶极恶的眼神,他若无其事敲了一会儿,然后才拿出手机。
点开通讯录,在南哥留下的号码,和许愿的手机号里犹豫两秒。
最后选择打给女孩。
“喂?”电话一接通,赶在她说话前,他先开口,“你和妈是不是又去外婆家了?”
不能先打给南哥。
老式楼房的楼梯间并不大,空间狭小,即使不开静音,也能听到通话声。
他不能被这群男人误会,他正在给戚从峰通风报信。
戚野背对着男人们。
头顶感应灯亮着,手机放在耳侧,他盯着房门上的倒影,能看见他们此时也正在盯着他。
只要接下来,女孩应答稍有不对,就会直接扑上来。
三个虎背熊腰的大人对一个小孩儿,他根本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。
戚野问完那一句,屏住呼吸。
右手拿着手机,左手佯装放松地垂在身侧。五指虚虚拢起,看起来很是自然。
但等待许愿说话的那几秒,男孩手心瞬间出了密密一层汗。
一秒。
一秒半。
两秒。
就在他的手要克制不住发颤前,窄小的楼梯间里,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小姑娘清脆的嗓音:“是呀,怎么了,你没带钥匙?”
戚野动了动小拇指。
一颗汗顺着指骨下淌,刚好落在裤缝处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妙书斋
“你俩出去前能不能和我说一声?”微微闭了下眼,他抱怨,“你俩走了我怎么办?大晚上的让我睡马路?”
“是你自己不带钥匙好吧……”女孩听上去很委屈,“那你喊个开锁的?”
戚野皱眉:“开一次锁一百块!你不心疼钱我还心疼!”
“南叔晚上不是要回来?”他又说,“你让南叔把咱家钥匙带过来。”
突然挨了骂,她听起来更委屈了:“我没有南叔电话呀……”
戚野:“你拿支笔,我给你说。”直接背了一遍南哥的电话号码。
“记好了没?”背完,他不动声色松了口气,“快点儿打,南叔指不定已经坐车了。”
她立刻答应:“好的!我现在打,你不要着急!”
戚野挂断电话。
没立刻下楼,也没和男人们说话,他靠在对门房门上,低头玩起手机。
其实没什么可玩的。
买手机最主要的用途是扫码收钱,这部便宜的入门机内存小,装不了什么游戏,戚野也不爱玩。
只能打开刚刚下载的照片。
点开之后,一一划过。
看着屏幕上戴生日帽的自己,在心里默念。
他可以撑过去的。
今天是他的生日,他一定会撑过去的。
男人们盯了戚野半天,见他没跑,刀疤脸勾着脖子,看了下他的手机界面。没看出什么异样,粗着嗓子问:“小孩儿,你家对面是不是住着父子俩?”
戚野这才抬头,扫了眼自己家的大门:“是啊。”
他应得没什么破绽,眼神里恰到好处带上几分戒备,一幅明显提防对方的表情。
刀疤脸和同伴对过眼神,点点头,没再和戚野搭话。
很快,戚野还在仔细挑聊天背景,许愿的电话打进来:“南叔正好要回来,我已经把钥匙给他了。”
停顿片刻,又说:“不过他说他最近犯了夜盲症,晚上看不清路,你要不去门口接他一下?”
戚野愣了下:“哦,行。”
其实这句话,他原本想自己说。但由他说出来,总归有些刻意。
她说出来是最好的。
挂断电话,戚野把手机塞进衣兜。
和刀疤脸对视一眼,低头下楼。
不敢走得太快,也不能走得太慢。
保持着刚才上楼时的速度,不疾不徐往下走。
六楼。
五楼半。
五楼。
一直竖起耳朵,注意男人们的动静,走到五楼时,他听见有人嘀咕:“那小孩儿穿的是不是一中校服?”
“好像是,怎么了?”
“你傻啊你!戚从峰他儿子就在一中上学!”
“我.操!小王.八.蛋你别跑!”
听见第一句时,戚野便绷紧了身体。
听到第二句,刀疤脸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,他直接甩开腿。
一路从楼梯上滚下来。
跑!
一定要跑!
绝对不能被这群追债的人抓到!
戚野很清楚这帮追债人的手段。
往好听里说叫追债人,再直白点,就是一群无法无天、不管不顾的地痞流氓。
戚从峰的征信早烂透了,不可能从正规渠道借到钱。能借的只有网贷或高利贷。
普通网贷还好说。
但这群追债人显然是后者,根本就是高利贷豢养的打手。一旦被他们抓到,不是挨上一顿揍就能逃脱。
戚野一路飞奔。
跑出楼道、跑出小区、跑出狭窄肮脏的小巷。
但这几个追债人不是烂醉如泥的戚从峰,而是虎背熊腰、身强力壮的成年人。
无论他怎么拼命奔跑。
沉重脚步声仍旧紧紧咬在身后,夹杂着怒骂:“小兔崽子你别跑!给老子站住!再跑老子抓到你扒了你的皮!”
戚野跑得更快了。
一开始,还能凭借地形优势,在巷子里绕来绕去。
但流氓们始终紧追不放,慢慢的,因为缺氧和肌肉充血,他顾不上思考。看见哪里有路,便朝哪里跑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跑着跑着,男孩跑进了一条死路。道路两旁没有分岔的小路,尽头是几格铁栅栏。
不知道铁栅栏里面是什么地方,旺盛的灌木和杂草挤出栏杆外,一簇又一簇。
跑了这么长时间,即使戚野平时体力再好,此刻也不剩什么力气。
然而地痞的叫骂声越来越近,眼前一片模糊,他咬着牙,抓住栏杆,用最后一点劲儿,翻过带着箭头的铁栅栏。
铁栅栏上的箭头异常锋利。
越过顶端时,狠狠扎了下戚野的小腿。
他瞬间晃了晃,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。但没有任何可供借力的东西,只能摇摆两下,直接一头栽下去。
灌木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柔软。
土地硬得不像话,戚野感觉自己像是摔在水泥地上,痛得顿时没办法挪动。
还记得自己正在被追,他没有闷哼出声。只是蜷起身子,缩成一团。
正值六月,草长莺飞,灌木旺盛。
男孩身形又格外瘦削,只有薄薄的一层。晚风拂过,灌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枝叶垂下,遮挡他近乎于无的形体。
“人呢?”流氓们很快追过来,“刚是不是跑这边了?”
“不是吧……算了算了别看了,这地方晦气,上那边看看。”
“就是,大晚上的,快走快走。”
又累又疼,戚野全部的精力,都放在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上。
一时间没能理解地痞们在说什么。
保持躲在灌木里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直到额头冒出的冷汗渐渐被风吹干,再也听不见男人们的声音,才忍着小腿的抽疼,慢慢从地上坐起来。
坐起来的瞬间,他用力眨了好几下眼。
这才明白流氓们先前说的话。
作为西川唯一的公墓,墓园位置很偏。要不是他被追得太久,也不会一路慌不择路,最后翻墙逃进这里。
深夜,公墓里亮着路灯。
淡白色灯光下,晚风吹着,吹过一排排林立沉默的墓碑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戚野方才就是摔在一块墓碑后。这才勉强躲过了追债人。
拖着受伤的腿,他缓缓起身,一瘸一拐绕到墓碑前。
从生卒年月看,是位高寿的奶奶。
没有立刻离开,戚野把周围的灌木丛简单清理一遍,拔掉多余的杂草,捡起地上无人清扫的落叶,扶好被自己先前压弯的枝条。
将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。最后来到墓碑前,毫不犹豫跪下。
认认真真、恭恭敬敬的,给奶奶完整磕了一个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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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狱花园绝不能破碎,否则的话,对于天狐族来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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