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日李长安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,少女李子已渐渐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清醒过来。那夜屈斐斐带来的消息令她彻夜辗转难眠,但始终难以相信,李长安竟会为了她而去报仇。
兴许只是李长安一时兴起的随手为之罢了,高高在上的神仙怎会为了一群无名之辈,在流沙城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寇匪而出头?转念一想,又兴许在李长安的眼里,一个瓦岗军委实微不足道,就如拍死一只飞蝇一般轻而易举。
这么想,让少女李子的心里舒坦了不少。
李老叔常说,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。
她就一条无足轻重的贱命,若真是要还,她拿什么报还李长安这份重于泰山的救命之恩?
有仇就得报,有恩就得还。
斗大字不识的李老叔旁的没教,只教会了李子这么一个最浅显的道理。但李老叔又说,大道理谁人都能说,可不是谁人都能做。李子当初不明白,既然懂了,知道该如何做,那便照做,有何难的?
如今她终于懂得了那位花甲老者眼眸中的深远含意,就如同那夜她一样读懂了屈斐斐那双眸子里的晦暗。好似一盏摇曳在寒风中的孤灯,终于熄灭了。
李子再没见过屈斐斐,她想此生也可能再不会见到了。
晌午时,李长安回来了。
裹着一身的萧杀之气,吓的李子一个激灵,险些从地上弹身而起。李长安鄙夷的瞥了她一眼,淡然道:“城中眼下皆是花栏坞的人,你若有何事尚未办妥便去办,晚些时候我们便出城。”
李子又一个激灵,这回从地上弹了起来,怀中抱着的古剑令她打了个趔趄,但她顾不得,急忙追问道:“师父,咱们这就走了?”
李长安看也不看她,伸手拿回古剑,盘膝而坐,而后将剑横放在膝上,不正经道:“不然你想留在这里嫁人生子,再生一窝小土匪出来?”
李子一脸震惊之色,倒不是因为李长安这番言语,而是这回喊师父,李长安竟没责骂。李子喜极而泣,但泪花子尚未溢出眼眶,就听已闭目坐定的李长安不耐烦道:“要哭去你李老叔的坟头上哭,莫在我眼前碍手碍脚。”
李子不敢吱声,吸了吸鼻子,走出了困了她五日的牢笼。
事先,李子不知,李长安已私下里嘱咐过玉龙瑶。故而,当她跟着那位身形魁梧的壮汉来到城外离野鬼丘不远的一处地方时,看着眼前一排排规整的小沙包,她双眼一红,噗通就跪了下来。
坟头没有碑,就如同李老叔在世时一样,她从不知晓他的名字。
生来无名,死后无魂。
这是他们这类人逃也逃不脱的宿命。
那壮汉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,神色麻木不仁。忽然他转过头,在烈日下缓缓眯起了眼,不远处有一位负笈而行的老者,满头灰白,衣衫蒙尘,步伐却沉稳有力,脚下踏出的痕迹仿佛砂砾上一条无尽蜿蜒的溪流。
这在流沙城并不常见,在世人口中,流沙城是个穷凶极恶,险中又险,连两国的斥候都不会轻易靠近的人间炼狱。莫说中原士子,就连北契的读书人负笈游学都会挑更西边儿的走马道。而瞧这位面色从容,双目坚毅的老者装束,显然来自中原。
老者先是看了一眼头埋在砂砾中的少女,继而走到壮汉跟前,指了指那座荒漠中的城池,笑呵呵道:“这位壮士,请问此处离流沙城尚有多远?”
壮汉低头瞥了一眼老者已磨损的看不出本来样貌的鞋头,面无表情道:“依你的脚力,西落时可到。”
老者未再多言,朝壮汉作揖道:“多谢。”
老者才走出几步,便听到身后传来那壮汉有意无意的告诫,“诶老头儿,此时城中正乱,我劝你最好往回走。丢了老命,那一筐子书可就当柴火烧了。”
闻言,老者停下脚步,反手别过书箱,从里头翻捡出一本书册。走回来塞入一脸莫名的壮汉手中,呵呵笑道:“拿去烧吧。”
待他回过神,老者已走远,壮汉低头看着书封上的两字行楷,小声念道:“《子言》?”而后他摇头失笑,“这老书呆子,给我读圣贤书还不如一本武学秘籍来的实在。天下人皆道唯有读书高,也不见谁人就当真读出了个超凡入圣,那号称天下第一剑仙的李长安又如何,写文章不也狗屁不通?还不如我当年呢。”
过了二月塞北便有了开春的兆头,壮汉顶着烈日晒了足足半个时辰,额头上不禁蒙上了一层细汗。他把书当蒲扇,琢磨着再等半柱香,那小丫头若是仍未哭够,揪也得揪回去了。
正想着,壮汉转头一瞧,那小丫头顶着一双桃子眼已朝这边走来。那小身板哭的一抽一抽,壮汉生怕她多抽两下就给自个儿直接抽过去。好歹是玉娘子嘱托的人,可马虎不得。
壮汉忍着性子,故作关切的想开口宽慰几句,就见小丫头双眼忽然瞪圆,原是瞧见了他手中的书,急切问道:“大哥哥,这书哪儿来的?”
壮汉今年三十好几,早些年随父辈东越南徒,运气不好,半途被马匪撵到了流沙城。父亲说中原才是吾辈文人可大展宏图的天下,可惜父亲命数不好,没挺过一年便抱病而撼。那时壮汉尚年幼,四书五经背了一箩筐,却不懂其真理。可世道教会他,读书填不饱肚子。那一年家中七八口人死的只剩他,也在那一年若不是玉娘子的出现,兴许他老周家就绝户了。小丫头这一声唤令他不由得想起了那福薄的妹妹,若是还活着,应也有这般大了。
扯回思绪,壮汉脸上的笑意柔和了些许,将书塞入小丫头的怀里,道:“送给你了,走吧。”
流沙城里的人都知晓,玉娘子行事自有一套规矩,手底下的人也必须遵从。故而,这些人虽恶却不极恶,胆怯的收下书,李子便觉着身边这位壮汉,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,却对她有善,在她心里那便是好人。
念及此,李子不禁好笑,都拜了天下第一大恶人女魔头为师,还假惺惺的论啥善恶。
许多年以后,李子才从师父的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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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时,李子便察觉今日的流沙城比以往更加混乱不堪,未赠书前李子心怀惧怕不敢多问,此时她自觉与这位魁梧的大哥哥有了几分亲近,便开口问道:“大哥哥,这城里出什么乱子了?”
壮汉不知少女身份,但转念一想,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儿,说说也无妨,便道:“许善心一死,这土匪窝子终于要有正主了,那些个蛇蚁虫鼠自然忙着铺路,该拾掇的拾掇,该巴结的巴结,该死的一个也不能留。”
最后一句,令李子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她强装镇定,瞪大了眼睛,好奇且天真的问道:“许阁主怎么死的?”
壮汉冷笑了一声,瞥了她一眼道:“听说在太极阁里,被李长安一巴掌拍死了,那龟孙屎尿流了一□□。我还听说,武义那小子就在当场,见此惨状万念俱灰,拔剑就抹了脖子。”
李子听过此人,据说是许善心的左膀右臂,对许善心极为敬仰,几近痴魔的地步。除了令人唏嘘,李子无甚旁的感觉。
此后一路无言。
回到二楼西边的雅间,李子仿佛重生一般,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,而后推门进去,走到李长安跟前,学着那些中原游侠的模样,朝李长安一揖到底,朗声道:“师父,徒儿回来了。”
但李长安平淡的一句话,便浇灭了她激荡的小火苗。
“一边儿呆着去。”
李子呆愣的哦了一声,走到离李长安较远的角落里坐下。盯着李长安看了半晌,她才发觉师父面色似有异样,嘴唇也不似以往红润。
难不成……许善心竟有那么大的本事,伤着了师父?
不知过了多久,李长安缓缓睁开眼,面色恢复了些许。见李子仍在出神盯着自己,于是朝她招了招手。李子顺从的爬了过来,冷不丁的,李长安极快出手,两指戳在她的眼皮子上,没好气道:“满楼那么多水灵的姑娘不看,盯着我作甚!”
李子捂着双眼,哀嚎道:“她们哪有师父您好看!”
李长安嘴角抽了抽,先前倒是没瞧出来,且不论剑术能学几分,就这油嘴滑舌的本事已继承了她十之八九的衣钵,日后可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李长安暗自叹了口气,拿起膝上的古剑,道:“你过来,为师有话要讲。”
这可是李长安第一次自称为师,李子立即打起了十万分的精气神儿,正襟危坐。
将古剑轻放在少女跟前,李长安缓缓道:“练剑讲究悟性与机缘,此二者缺一不可,眼下你已无牵挂,可否练成全凭自身。”
李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。
等了半晌,见李长安不再言语,李子一脸懵然,“完了?”
李长安一本正经的点点头,而后看了一眼古剑,道:“不公暂且由你保管,人在剑在,人亡剑亦在。”
李子张大了嘴,良久才缓缓闭上。
她总算明白了,李长安这个便宜师父是把她当做了拎剑的丫鬟使,什么悟性机缘,什么全凭自身。说明直白点儿,就是教不教是我的事,能否学会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有几斤几两了。
这与甩手师父有何分别!?
不仅如此,言下之意,这柄古剑比她的命还重要!
虽然第一眼她就对不公爱不释手,甚至梦里都在做那仗剑江湖,快意恩仇的春秋大梦,但眼下,显然成了一块烫手的烙铁。
李子踌躇着,没有伸手。
李长安不以为意,转了话锋道:“一个姑娘家叫李子,多少有点不像话……日后你就随为师姓吧,名字便叫李山楂,李桃子,嗯……有点太随意了,或者李桑葚,李腊梅?”
李子颤颤巍巍的唤了一声师父。
李长安皱眉道:“怎么?都不喜欢?”
“听说名字俗气些好养活,不如叫李小鸡如何?是不是有点太俗气了?”
“师父,就叫李子挺好的。”
“或是李丫蛋,又或是李三娘?不行,一听就是个老娘们儿,啧,这取名字也是个技术活儿啊。”
“师父,李子真的挺好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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顿时,”轰”的一声巨响从天堂花上爆发而出,巨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,直冲云霄。
不远处的天狐大妖皇只觉得一股惊天意志爆发,整个地狱花园都剧烈的颤抖起来,花朵开始迅速的枯萎,所有的气运,似乎都在朝着那道金色的光柱凝聚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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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脸色大变的同时也是不敢怠慢,摇身一晃,已经现出原形,化为一只身长超过百米的九尾天狐,每一根护卫更是都有着超过三百米的长度,九尾横空,遮天蔽日。散发出大量的气运注入地狱花园之中,爱阅小说app稳定着位面。
地狱花园绝不能破碎,否则的话,对于天狐族来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。
祖庭,天狐圣山。
原本已经收敛的金光骤然再次强烈起来,不仅如此,天狐圣山本体还散发出白色的光芒,但那白光却像是向内塌陷似的,朝着内部涌入。
一道金色光柱毫无预兆的冲天而起,瞬间冲向高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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